火车走了三十七个小时。
祁骁朔在硬卧上躺了三十七个小时,睡了醒,醒了睡。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田变成贵州的群山,又从群山变成云南的红土。越往南走,天越蓝,云越低,空气里开始飘着热带植物特有的清甜味。
她没怎么吃东西。不是因为火车上的盒饭难吃,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吻。晏瑾纾踮起脚尖,嘴唇贴在她嘴角的创可贴上,很轻,像怕碰疼她。车窗外的风声、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隆声、隔壁铺位大妈的呼噜声,全都听不见。只听得见晏瑾纾那句“等你”。
三十七个小时,她把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每看一次,嘴角就咧开一次。对面铺位的大爷看她对着手机傻笑了半天,默默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。
第二天傍晚,火车抵达昆明站。
祁骁朔背着旧背包走出车厢,高原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和上海完全不同的干燥和清爽。她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近处熙熙攘攘的人流。三年前她离开云南的时候,发誓不把陈启明绳之以法就不回来。现在她回来了——虽然只是暂时避风头,但脚下的土地,空气里的味道,都在提醒她,这里是她的家。
手机响了,是老鬼安排的联系人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自称阿坤,在出站口等她。祁骁朔挂断电话,在出站口找到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和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男人。阿坤看上去二十出头,穿着花衬衫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接过祁骁朔的背包往后座一扔,操着一口本地话问她路上累不累,又问要不要先去吃点过桥米线。祁骁朔说不用,直接去瑞丽。
吉普车驶出昆明,上了高速。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野——蓝天、白云、红土、香蕉林。阿坤把车开得飞快,一边开一边唠叨,一会儿说这条路他跑了八百遍闭着眼都能开,一会儿又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瑞丽的玉石市场和边境赌场。祁骁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芭蕉叶和橡胶林。
“鬼叔说你是上海来的,打拳的?上海那种地方还需要来我们这种小地方避风头?”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惹了点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祁骁朔靠在座椅上,声音懒洋洋的,但阿坤听出了那懒洋洋底下压着的冷意,识趣地闭了嘴。
七个小时后,吉普车驶入瑞丽。这座边境小城和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——路边的榕树上挂满了气根,空气里飘着菠萝蜜和烤鱼的香味。街上到处都是摩托车,缅甸牌照的货车在口岸前排成长龙,穿筒裙的傣族妇女挑着担子在路边卖水果。
阿坤把吉普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。这是老鬼安排的安全屋,坐落在瑞丽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,楼下是家卖缅甸奶茶的铺子,楼上两间房,有床有卫生间,窗户正对着巷口那棵大榕树,视野好,便于观察。祁骁朔把背包扔在床上,走到窗边。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,旁边蹲着一只懒洋洋的花猫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这种安静和老城区拳馆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截然不同,她有点不习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晏瑾纾的消息——“到了吗?”
两个字,很平淡,像是随口一问。祁骁朔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这个女人,明明昨晚半夜还发了条消息问她火车到哪一站了,现在倒装得跟刚想起来似的。
“到了。在瑞丽,住在一个破楼里,楼下卖奶茶。很安全。”她靠在窗边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,“你呢?在干什么?”
“开会。”
“开会还给我发消息?”
“中场休息。”
祁骁朔看着“中场休息”四个字,能想象出晏瑾纾坐在会议室里,周围全是高管,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,在桌子底下打出两个字“到了吗”。那个画面让她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别笑。”晏瑾纾的消息又来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笑?”
“猜的。”
祁骁朔笑得更傻了。阿坤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她倚在窗边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,默默又退了出去。
瑞丽的日子过得很慢。没有拳赛,没有任务,没有半夜的紧急集合。每天早上,祁骁朔准时五点半起床——这是她在部队养成的生物钟,退役三年了也没丢。她沿着瑞丽老城的小巷跑步,从榕树下跑到姐告口岸,再从口岸跑回来,来回十公里。跑完在楼下买一袋糯米饭和一杯缅甸奶茶,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慢慢吃。
吃完早餐,回到房间里做三百个俯卧撑。汗水滴在地板上,蒸发在热带潮湿的空气里。做完俯卧撑,冲一个冷水澡。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这种无所事事对她来说太陌生了,过去三年她每天都有明确的目标——打拳赚钱、收集情报、跟踪陈启明。每一分钟都被填得满满当当。但现在,突然空了。
她想起晏瑾纾说过的话——“你值得更好的比赛。正规的比赛。”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,但现在想想,晏瑾纾从来不说客套话。她说“更好”,就是真的想给。祁骁朔看着窗外榕树上挂满的气根,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每天下午是两个人固定的联系时间。祁骁朔管这个叫“例行汇报”——但她心里清楚,这跟汇报没有关系,就是想听她的声音。晏瑾纾很忙,但总是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发一条消息过来,问她在干什么,吃了什么,有没有受伤。问来问去就这三个问题,但每天都问一遍,像是怕漏掉哪一天祁骁朔就会消失一样。
祁骁朔开始给她发照片——楼下那棵大榕树,路边的缅甸奶茶摊,远处的金色佛塔。她的拍照技术很烂,总是逆光,把什么都拍得黑乎乎的。晏瑾纾说她的照片构图像犯罪现场取证,让她学学怎么拍照。她嘴上说着“就你事多”,但还是开始认真地拍每一张照片,反复挑光线好的角度。
有一天傍晚,她跑到瑞丽江边,对着夕阳拍了十几张,全部发过去。“哪张好看?”
晏瑾纾过了很久才回:“第三张。光线刚好落在江面上。”
“那我把第三张留着。等我回来,你教我怎么拍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