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客气。”后面跟了一个句号,然后又发来一条,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,“你也是。”
祁骁朔把手机贴在胸口,仰头靠在墙上。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正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那只壁虎,笑了。这个女人,连说“你也是”都要犹豫一下。明明是她先主动的,现在倒害羞了。
三天后,阿坤突然出现在安全屋门口,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。他手里拿着一封新的密信,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,但封口用的是老鬼特有的黑色火漆。祁骁朔接过信,撕开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寥寥几行字:
“陈启明正在派人去瑞丽。你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。立即转移到芒市的安全屋。阿坤会送你去。到芒市后不要使用手机,等我下一步通知。另外——苏晚五天前和晏氏集团正式签约,成为晏氏集团首席设计师。她带了两个人入驻晏氏大楼,一个叫阿武,一个叫阿豪,都是生面孔。查不出背景。保重。”
祁骁朔攥紧纸条,抬起头看向阿坤。
“陈启明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不确定。鬼叔说最快明天,最晚后天。建议今晚就走。”阿坤靠在门框上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不是热的,是紧张的。
祁骁朔沉默了几秒。她走到窗边,看了一眼那条住了十六天的巷子——榕树还在,下象棋的老人还在,缅甸奶茶摊的炉子还在冒烟。她划在窗台上的那些道道也还在,十三道变成十六道,比原计划多待了三天。本以为可以在瑞丽安安稳稳待到老鬼通知她回上海,现在不行了。
“给我一小时。”她拿起手机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给她打个电话。到芒市不能用手机。走之前,至少要跟她说一声。”
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他点点头转身下楼,把空间留给祁骁朔。
祁骁朔走到窗边,按下晏瑾纾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快得像是手机一直拿在手里。
“怎么打电话了?”晏瑾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意外。她们平时都是发消息,很少直接通话。因为文字可以反复斟酌,而声音会暴露太多东西——颤抖、停顿、呼吸的节奏,都是藏不住的。
“想听你的声音。”祁骁朔靠在窗台上,看着远处那棵大榕树在夕阳里投下巨大的影子,“今天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刚签完合同。”晏瑾纾顿了一下,“苏晚今天带团队入驻了集团大楼,开了第一次项目会议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“专业。非常专业。比以前更有自信。”晏瑾纾说完沉默了一秒,然后问,“你怎么了?”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今天说话和平时不一样。声音更哑。”
祁骁朔闭了一下眼睛。这个女人,隔着两千公里,只凭声音就能听出她不对劲。“没什么。就是——这边的事可能要比预期久一些。接下来几天,可能没法每天跟你发消息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就是换个地方住,那边信号不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平稳,手却紧紧攥着窗台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晏瑾纾没有立刻说话。祁骁朔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刻意在控制着。过了一阵,电话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:“要走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有危险吗?”
“没有。换个地方而已,离边境更近一点,信号不好。等我安顿下来,第一时间打给你。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很轻松,但眼角那道疤痕在夕阳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,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晏瑾纾开口,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命令式语气,而是一种很轻的、努力压着什么的声音:“祁骁朔,以前有人等过你回去吗?”
祁骁朔愣了一下。她想起部队,想起队长,想起那些从来不需要她汇报行踪的战友。他们只需要命令和执行,没有人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。后来队长牺牲了,就再也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她退役后一个人在老城区住了三年,每次打完拳带着一身淤青回家,推开门永远是黑的,没有人等她。
“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她握紧手机,声音沙哑,却比刚才更稳了,“所以我会回来。不是因为你要求,是因为我想。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晏瑾纾的声音很轻,但没有任何犹豫。
电话挂了。祁骁朔看着屏幕上跳回通讯录界面,看到通话记录里最新一条——“晏瑾纾,通话时长 18分24秒”。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转身。阿坤已经等在楼下了,吉普车的引擎突突地响,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把背包扔进后座,跳上副驾驶。吉普车驶出小巷,穿过榕树和老街,穿过缅甸奶茶的甜香和傣族大妈的吆喝声,穿过这个她住了十六天的小城。
车子开上通往芒市的山路。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,把整片山峦染成暗红色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瑞丽——金色佛塔的尖顶在暮色里闪了一下,然后被山挡住了。她转回头,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,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嘴角——那张创可贴还在,边缘已经彻底翘了,胶布上沾着汗水和灰尘,颜色从米白变成了灰黄。但她一直没换。
“那个创可贴该换了。”阿坤瞥了她一眼。
祁骁朔没理他。她的手垂下来,落在背包上。背包最深处,放着那张黑卡、那张一百万的支票,还有那张队长照片。照片压在枕头下面跟了她十六天,走的时候她把它重新放回背包夹层里。现在这些东西又和她一起上路了,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,时间掐在挂断电话后不到一分钟,像是怕她收不到似的。只有两个字:“等你。”
祁骁朔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塞进背包的夹层里,和老鬼那张写着“立即转移”的纸条放在一起。两张纸,一个意思——等她。另一个意思——活下去。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,车灯照亮前方窄窄的一段路。路边是连绵的橡胶林,树叶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白的反光。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催促,也像是挽留。
与此同时,上海。
晏氏大厦顶层的灯光还亮着。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前,手机还攥在手里,屏幕上显示着和祁骁朔的通话记录。通话时长——18分24秒。她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林薇敲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。看到自家老板还坐在办公桌前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晏总,已经快九点了。您还没吃晚饭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苏小姐刚才来过。说想约您明天晚上吃饭,讨论项目的下一步方案。”林薇把咖啡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晏瑾纾的表情。
晏瑾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告诉她明天下午三点,在会议室谈。晚上我有事。”
“好的。”林薇点点头,转身准备出去。
“林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去查一件事。”晏瑾纾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,“苏晚这次带回来的两个人——阿武和阿豪。什么背景,从哪里来,入境时间,全部查清楚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:“明白。”
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。晏瑾纾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黄浦江对岸的万家灯火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眼角那颗泪痣。刚才祁骁朔说“换个地方住,那边信号不好”的时候,她听出来了。那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谎——不是说谎,是隐瞒。隐瞒了真正的理由,隐瞒了可能的危险。但她没有追问,因为祁骁朔说“等我”,声音很稳,比任何承诺都认真。
她低头看向窗外的江面。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,船上的灯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。她想起五年前苏晚离开的时候,一个字都没留。她找了五年,等到的是一份无懈可击的合作方案和一个完全陌生的旧情人。而祁骁朔——认识她只有几个星期,却说了无数次“等我”。
这大概就是区别。一个人能给你全世界最完美的合作方案,却给不了你一个字的告别。另一个人穿着黑色短袖横穿半个上海来赴约,在火车站攥着你的消息舍不得删,隔着两千公里用沙哑的声音说“等我”——然后真的在拼尽全力兑现它。
晏瑾纾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最近通话第一位,祁骁朔。她看了两秒,把手机放回桌上,坐回办公椅,翻开那份关于苏晚团队成员的调查报告。第一页——阿武,原名不详,东南亚籍,三个月前入境。第二页——阿豪,原名不详,东南亚籍,三个月前入境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阿武的一张侧面照片,照片上他正走进晏氏大厦的旋转门,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手腕上,有一道很深的疤痕。不是意外造成的——是常年握枪时枪口震动留下的老茧。
晏瑾纾的眼神缓缓冷了下去。她合上报告,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,现在有四份文件。陈启明、苏晚、祁骁朔、阿武。四个人的秘密,锁在同一个黑暗的空间里,等着被打开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