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老城区下起了雨。
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祁骁朔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像一道干涸的河床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个小时,从十一点到两点,怎么也睡不着。
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上。晏瑾纾发的那条消息她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——“我不需要你解释。我需要的是真相。等你想好了,再联系我。”
祁骁朔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还有一点点,几乎闻不到的雪松香水味。是那天晚上晏瑾纾留宿时沾上的。已经好几天了,味道还没散尽。
【OS:真相。你想要真相。可真相是什么?真相是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。星辉会所那天晚上,我不是去当服务员的,是去偷录音的。救你,是任务之外的意外。你咬我肩膀的时候,我身上还藏着录音笔。如果把这些都告诉你,你会原谅我吗?】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晏瑾纾在308包厢门口的样子——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,失望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把今天上午在江边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,重新封死。
祁骁朔咬了咬牙,从床上坐起来。睡不着,索性不睡了。她套上外套,推开房门,走进走廊里。走廊的灯坏了,黑洞洞的,只有雨水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声音。
她走到楼梯口,坐下。从兜里掏出棒棒糖,剥开糖纸,叼在嘴里。甜味在舌尖炸开,压不住心底的烦躁。老鬼让她三天后离开上海,晏瑾纾让她想好了再联系。三天。七十二个小时。她能做什么?能把陈启明绳之以法吗?能把真相告诉晏瑾纾吗?能在离开之前,至少再看她一眼吗?
祁骁朔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指腹上的老茧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硬硬的质感。这双手能打倒比她重两倍的壮汉,能在三十秒内制服七个持刀的歹徒,能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。但面对晏瑾纾那双眼睛,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。连一句真话都给不了。
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祁骁朔低头看,不是晏瑾纾,是阿凯。
“朔哥,明天晚上有场比赛,奖金十万。打不打?”
祁骁朔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,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打。”
她需要打拳。需要那种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实感,需要那种被打趴下再站起来的疼痛。至少在那几分钟里,她不用想晏瑾纾,不用想老鬼,不用想三天后该怎么办。
第二天晚上,地下拳馆里人声鼎沸。擂台上的灯光比平时更刺眼,观众比平时更狂热。祁骁朔站在擂台角落,往手上缠绷带。一圈一圈,白色的绷带裹住指节,勒紧手腕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阿凯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对手的信息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“朔哥?朔哥!”阿凯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听到没有?对面那个泰国佬腿上功夫很厉害,你小心点!”
“知道了。”祁骁朔用牙齿咬紧绷带的末端,甩了甩头。额前的碎发遮住半只眼睛,她抬手随意一捋,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散漫。但阿凯注意到,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的祁骁朔上擂台前,眼底是冷的,是那种锁定猎物的锐利。但今晚,她的眼底是空的。像一潭死水,什么都沉在底下,什么都看不见。
裁判吹响了口哨。泰国拳手冲了过来,一记迅猛的鞭腿直奔祁骁朔的腰际。祁骁朔侧身躲过,反击的拳头砸在对方的肩膀上。对方闷哼一声,后退了两步,但很快又冲了上来。这场打得很胶着,泰国拳手的实力确实很强。祁骁朔挨了好几腿,肋骨下方那块还没消退的淤青又被踢中了,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。但她始终没有倒下,第五回合的时候,她抓住对方一个破绽,一记勾拳砸在泰国拳手的下巴上。泰国拳手的眼神瞬间涣散,一米八的身体轰然倒地,裁判冲上来读秒,没有站起来。
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钞票再次像雪花一样飞上擂台,落在祁骁朔汗湿的肩膀上。她站在擂台中央,胸口剧烈起伏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,嘴角破了一点皮,渗着血丝,右肋下方的淤青扩散了一大片,在灯光下泛着狰狞的青紫色。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举起手接受欢呼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拳头上缠绕的绷带——绷带上沾着对手的血和自己的汗。
【OS:赢了。十万块到手。离那个数又近了一步。但为什么,一点都不觉得高兴。以前赢了比赛,至少会觉得爽。觉得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现在赢了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】
她抬起头,扫了一眼台下。阿凯在冲她挥手,几个常来的观众在喊着她的名字,角落里有两个陌生男人没跟着欢呼,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冷冷地盯着她。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拍照。祁骁朔的眼神微微一凝,但没有多看,转身跳下擂台,走向后台。
阿凯迎上来,递过毛巾和水。“朔哥,牛逼!第五回合那个勾拳简直了!你是怎么——”
“那两个是什么人?”祁骁朔打断他,压低声音。阿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角落里已经空了,两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,只剩下地上两个烟头。
“哪两个?”
“算了。”祁骁朔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套上连帽衫,“今天的钱打到我卡上。我从后门走。”她没有多解释,只是拍了拍阿凯的肩膀,推开后门走进了夜色里。
老城区的小巷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。祁骁朔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。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,她突然停住了。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黑色的风衣,长发挽在脑后,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正红色的口红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鲜艳,眼角那颗泪痣,隔着十米的距离,依然清晰可见。是晏瑾纾。
祁骁朔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她没想到晏瑾纾会来,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来。自己身上全是汗,嘴角破着口子,肋骨下方的淤青疼得直抽气。她不想让晏瑾纾看到自己这副样子,但脚步却迈不出去,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最后在祁骁朔面前停下了。
晏瑾纾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上,看着那个破口子,看着渗出来的血丝。然后又落在她的右肋下方——连帽衫遮着,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里有伤。
“你又打拳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嗯。”祁骁朔应了一声,“有比赛。”
“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。
晏瑾纾沉默了很久,久到祁骁朔以为她会转身离开。然后她开口了。“昨晚的事,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?”
祁骁朔攥紧了拳头。又松开了。她想起晏瑾纾说的话——你说谎的时候,会攥紧拳头。所以她现在,在努力不攥拳头。但这个动作,也被晏瑾纾看在了眼里。
“我昨晚说的话是假的。”祁骁朔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不是去当临时保安的。我去星辉会所,是为了查一个人。”
这是她能给出的,最大限度的真相。不能说是谁,不能说是为什么。但至少,承认了昨晚是一场任务。
晏瑾纾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“那个人,是我一直在找的人。我找了他三年。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找他,也不能告诉你是谁。”祁骁朔抬起头,看着晏瑾纾的眼睛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散漫,没有漫不经心,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。那天晚上在星辉会所救你,是真的。带你回家,是真的。跟你说‘别怕’,也是真的。”
晏瑾纾看着她眼底的认真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。“你每次说谎的时候,都会攥拳头。但你刚才没有。”她的目光落在祁骁朔的手上——那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曲,但没有攥紧。
“所以刚才那些话,是真的。”
祁骁朔没有说话。她的心跳得很快。比打十场生死拳还要快。
晏瑾纾向前走了一步。这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。她抬起头,看着祁骁朔嘴角那个破口子,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——是上次在拳馆给祁骁朔擦药时,从医药箱里带走的。她一直放在包里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。她把创可贴递给祁骁朔。“贴上。”
祁骁朔接过创可贴,低头看着。是很普通的创可贴,药店里五块钱一盒。但拿在手里,却像是握着什么很沉的东西。她撕开包装,把创可贴贴在嘴角的伤口上。动作很笨拙,贴歪了,但晏瑾纾没有帮她。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她贴完。
“祁骁朔。”晏瑾纾开口,声音很平静,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做一场赌博,“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人,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查他。你不愿意说,我不逼你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我查过你。查了三天。你的身份信息在三年前是一片空白,没有社保记录,没有银行卡流水,没有出境记录。这三年,你像一个不存在的人。但三年前,你在部队服役。边境,特种作战单位。具体番号是保密的,我查不到。”
祁骁朔的身体微微一僵。她知道晏瑾纾有能力查到自己,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,还是让她心里一紧。
“你退役的时间,和你来上海的时间,完全吻合。”晏瑾纾看着她,“所以我想,你在上海做的事,大概和你在部队的事有关。你不告诉我,也许有你的理由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夜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巷子里飘来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,和老城区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“今天上午,我以为我会很生气。因为你骗了我。三十二年来,我最不能容忍的事,就是别人骗我。但后来我想了一整天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价值千万的高跟鞋,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,“我发现我更在意的,不是你在做什么,而是你有没有受伤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祁骁朔嘴角那张贴歪了的创可贴,看着眼角那道被遮瑕膏盖住、但现在又微微露出来的疤痕。“你做的事,是不是很危险?”
祁骁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想起昨天晚上,老鬼说晏家的人天生就是吃人的。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,会因为她一句谎话而失望,会因为她嘴角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带着创可贴来找她,会说出“我更在意的不是你在做什么,而是你有没有受伤”这种话。这不是吃人。这是在关心她。是用最笨拙、最别扭的方式,在关心她。祁骁朔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关心过她。部队里只有命令和任务,战友之间只有生死,没有细水长流。队长对她好,是那种把她挡在身后的好,不是这种带着创可贴来敲她门的好。
【OS:完了。真的完了。老鬼说的没错,这个女人正在让我忘掉最初的目的。但不是因为她有多危险,而是因为她太好了。好到让我觉得,如果继续骗她,我就是个畜生。】
祁骁朔深吸一口气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