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——‘别怕,我带你回家。’”
晏瑾纾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。
“32年,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没有人告诉我,可以不用害怕。”
祁骁朔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底,那层伪装了32年的坚硬外壳,在这一刻,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。
那道缝隙里,露出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。
孤独的,害怕的,渴望着有人能拉她一把。
祁骁朔咬了咬嘴里的棒棒糖。
然后,伸出手。
轻轻地,覆在晏瑾纾的手背上。
“那天晚上的话,是真的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如果你需要,我还可以再说一次。”
晏瑾纾低头,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
骨节分明,指腹布满老茧。
比她自己的手大一圈,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。
温热的。
粗糙的。
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她没有抽回手。
只是转过头,继续看着远处的江水。
但她的手指,在祁骁朔的掌心下,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挣扎。
而是回应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废弃的防洪堤上,看着江水发了很久的呆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但有些东西,在沉默里,悄悄改变了。
下午两点,祁骁朔把晏瑾纾送回了晏氏大厦楼下。
宾利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晏瑾纾站在车门前,回头看了祁骁朔一眼。
“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祁骁朔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,“下次还想吃小笼包,随时找我。不过你记得带现金,别刷卡了,老板娘会被你吓出心脏病的。”
晏瑾纾的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祁骁朔看到了。
那是她第二次看到晏瑾纾笑。
“好。”
晏瑾纾坐进车里,车窗缓缓升上。
宾利驶出老城区,汇入主干道的车流。
祁骁朔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,转身走回出租屋。
推开门的瞬间,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老鬼坐在她床边的折叠椅上。
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地上,已经有了三个烟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祁骁朔的声音瞬间恢复了特种兵的冷静。
“两个小时前。”
老鬼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我打你电话,你没接。”
祁骁朔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,五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老鬼的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刚才和晏瑾纾在一起的时候,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“有什么急事?”
“急事?”老鬼冷笑了一声,“祁骁朔,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?”
祁骁朔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过,不会主动联系她。”老鬼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祁骁朔,“现在是下午两点半,你跟她在一起待了至少四个小时。”
“是她来找我的。”祁骁朔说道,声音平静。
“然后呢?你把她赶走了吗?”
祁骁朔沉默了。
老鬼走到她面前,抬手,指了指她胸口的疤痕。
那是三年前在边境留下的旧伤。
比眼角的疤痕更深,更长。
“你忘了这个伤是怎么来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祁骁朔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忘了队长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老鬼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祁骁朔,你是不是以为,晏瑾纾跟你吃了一顿包子,坐在江边说了几句心里话,你们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?”
“我告诉你,她父亲是晏成儒。那个人的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,你想都想不到。”
“晏家的人,天生就是吃人的。他们靠近一个人,只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有用。你一个打黑拳的,你有什么用?”
祁骁朔的手指攥紧了。
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“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。
然后,笑了。
是那种失望透顶的笑。
“祁骁朔,你完了。”
“三年的训练,三年的潜伏,三年的仇恨。抵不过一个女人几天的温柔。”
“队长在九泉之下,会怎么想?”
祁骁朔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老鬼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跟你吵架的。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扔在祁骁朔脚下。
“这是陈启明私人拍卖会的具体时间和安保分布。任务是今晚八点,准时潜入。我在外面接应你。”
“如果你能顺利完成任务,拿出让我满意的成果。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,继续跟你合作。”
“如果你做不到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之间的合作,就此终止。我会切断和你的所有联系。你一个人,去报你的仇。你一个人,去查陈启明背后的人。”
“或者,你可以选择不做任务,跟晏瑾纾在一起。”
“两条路,你选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寂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远处传来老城区菜市场的喧嚣。
祁骁朔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个信封。
信封上,什么字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里面装着的东西,是她三年来最想要的情报。
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浮现出队长的脸。
是三年前,在热带雨林里,队长挡在她身前,替她挨了三颗子弹的样子。
“朔子,跑......”
那是队长最后对她说的话。
然后,又浮现出晏瑾纾的脸。
是刚才在江边,她说“二十八年,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害怕”的样子。
两个画面,在脑海里反复交替。
一刀一刀地割着她。
过了很久。
她睁开眼睛。
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信封。
老鬼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看来,你选了。”
祁骁朔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信封揣进兜里。
然后,走到床边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。
抽屉最深处,是那张夹着黑卡和支票的队长照片。
她看着照片上那张硬朗的脸。
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。
“队长,对不起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我再做一次任务。最后一次。”
“做完这次,我可能就要食言了。”
老鬼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今晚八点,不要迟到。”
“还有,祁骁朔——”
“那个女人,如果知道你接近她的真正目的,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吗?”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渐行渐远。
祁骁朔站在原地。
手里攥着那个信封,指节发白。
老鬼最后那句话,像一把刀,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如果她知道......”
她闭上眼睛。
晏瑾纾的脸,再次浮现在脑海里。
是她在拳馆里,站起来给自己鼓掌的样子。
是她低头给自己擦药时,小心翼翼的手指。
是她在江边说“没有人告诉我可以不用害怕”时,眼底那层裂开的缝隙。
如果晏瑾纾知道,她们第一次相遇不是意外。
如果她知道,祁骁朔救她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录音笔。
如果她知道,祁骁朔接近她,最初的目的是因为任务。
那她会怎么样?
她会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。
会把眼底那层好不容易裂开的缝隙,封得比之前更坚硬。
会永远,永远,不再看自己一眼。
祁骁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看着老城区灰扑扑的屋顶,看着远处陆家嘴的高楼。
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晏瑾纾的号码。
那个存了好几天,今天第一次打过的号码。
通话记录显示,通话时长:2分13秒。
是上午她问阿凯地址时打的那个电话。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想给她发条消息。
想问问她,今天在江边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真的。
想告诉她,自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。
自己有很多事情瞒着她。
自己不值得她笑,不值得她记住,不值得她放下身段来吃四十二块钱的小笼包。
但她最终,什么也没发。
只是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然后,拉开那个信封。
开始看陈启明私人拍卖会的安保分布图。
手指,重新恢复了稳定。
眼神,重新恢复了冰冷。
那是祁骁朔,重新变成孤狼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