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小吃街在上午十点刚好热闹起来。
蒸笼摞得老高,白茫茫的热气从缝隙里往外钻。
空气里弥漫着醋的酸、生姜的辣、鲜肉的香。
祁骁朔带着晏瑾纾穿过人群,在一家叫“老李头小笼包”的店门口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店不大,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。
招牌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能依稀辨认出“老李头”三个字。
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,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布,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两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,一边吃包子一边喝豆浆。
看到祁骁朔,冲她招了招手。
“哟,朔哥来了?”
“朔哥今天没比赛?”
祁骁朔冲他们点了点头,拉开一张塑料凳。
然后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看向晏瑾纾。
晏瑾纾站在小笼包店门口。
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,够这家店卖三个月的包子。
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,脚边是一张被人随手扔掉的纸巾。
左耳上那枚黑色钻石的晏家徽章,在蒸笼冒出的白气里若隐若现。
周围的几个食客都抬起头,眼神里写着同一种困惑——这种女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?
祁骁朔突然有点后悔。
她只想着带晏瑾纾吃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东西,忘了这地方和晏瑾纾的匹配度。
“要不......”
她刚想说“换个地方”。
晏瑾纾已经拉开她对面的塑料凳,坐了下来。
动作很自然,像是坐在自己家的真皮沙发上。
只是坐下前,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,擦了擦桌面。
然后又拿出一张,擦了擦筷子盒里抽出的筷子。
最后拿出一张,擦了擦醋瓶的瓶口。
祁骁朔叼着棒棒糖,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。
老板娘端着两笼小笼包走过来,往桌上一放。
笼屉上还沾着蒸汽凝成的水珠,滴在塑料桌布上。
“小祁,今天怎么带朋友来啦?以前都是一个人来吃三笼。”
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她的目光在晏瑾纾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这位姑娘长得真好看,是明星吧?拍电影的?”
晏瑾纾抬起头,礼貌性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模特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老板娘。”祁骁朔打断她,声音懒洋洋的,“再不来两碗豆浆,你家的包子我就吃不下去了。”
“行行行,就你事多。”老板娘笑着拍了祁骁朔一巴掌,转身去端豆浆。
祁骁朔把一笼小笼包推到晏瑾纾面前。
“尝尝。老李头在上海卖了三十年包子,皮薄馅大,咬一口全是汤。”
她夹起一个小笼包,在醋碟里蘸了蘸,一口吞下去。
嘴角沾了点醋,被她用手背随意一抹。
晏瑾纾看着面前的小笼包,又看了看那双一次性筷子。
筷子是竹木的,切口不太光滑,上面还有几根细微的木刺。
她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小笼包。
动作很优雅,像是在吃米其林三星的法餐。
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,汤汁从薄皮里涌出来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——烫。
但她没有吐出来,也没有放下筷子。
而是吹了吹,等它凉了一点,才慢慢吃完。
祁骁朔看着她的侧脸。
看她忍着烫、皱着眉头、却还是认认真真吃完的样子。
心底某个地方,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【OS:明明吃不惯,为了给我面子还硬撑着。】
【这个女人,怎么这么别扭。】
【但也别扭得......让人没办法不喜欢。】
“好吃吗?”她明知故问。
晏瑾纾放下筷子,用湿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好就是好,不好就是不好。”
“......好。”
祁骁朔笑了。
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你太瘦了,抱起来都硌手。”
话音一落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晏瑾纾的动作也顿了一下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钟。
【OS:完了完了完了,我说什么了?】
【抱起来都硌手?】
【祁骁朔你是不是嘴欠?】
【那天晚上的事,说好了不提的!】
她连忙夹起一个小笼包,塞进嘴里。
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晏瑾纾低头看着面前的小笼包,手指捏着筷子,指节微微发白。
耳尖上,也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。
那抹红,在瓷白色皮肤的映衬下,格外显眼。
两个人就这样,各怀心事地吃完了一顿早餐。
结账的时候,老板娘抹了零头,八笼小笼包加两碗豆浆,一共四十二块。
晏瑾纾从包里拿出黑卡,递给老板娘。
老板娘看着那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,愣了足足五秒钟。
“姑娘,我们家小笼包四十二块,你给卡?”
“不能刷卡吗?”晏瑾纾微微皱眉。
“能......倒是能。但我们家的pos机是五年前买的,只能刷磁条卡。”
祁骁朔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,塞给老板娘。
“我来。不用找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晏瑾纾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晏总,老城区有老城区的规矩。这里不认黑卡,只认现金和人情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晏瑾纾把黑卡收回包里。
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八块钱找零,仔细折好,放进包里的零钱夹。
那个零钱夹是爱马仕的,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沓整钞。
现在,多了八块钱皱巴巴的零钱。
她拉上拉链,站起身。
“接下来去哪里?”
“你不上班?”祁骁朔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周日。”晏瑾纾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
祁骁朔这才想起来。
原来今天是周日。
她打拳的日子没有星期几的概念,只分“有比赛”和“没比赛”。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
晏瑾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平时打完拳,都做什么?”
“我?”祁骁朔想了想,“回去睡觉。或者去江边坐着。”
“那今天去江边吧。”
祁骁朔看着她。
晨光洒在晏瑾纾的脸上,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狭长的丹凤眼里,此刻没有高高在上。
只有一种小心翼翼试探。
像是第一次伸手触碰火苗的小猫,既期待温暖,又害怕被灼伤。
祁骁朔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行。”
她站起身,把棒棒糖叼回嘴里。
“带你去看看我的江。和你们有钱人看的江,不太一样。”
祁骁朔说的江边,不是外滩。
是老城区尽头的一段废弃防洪堤。
堤坝上长满了青苔,裂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。
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,有几段已经倒塌,只用警戒线围着。
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流很急,拍在堤坝上溅起白沫。
江对面是新建的高层住宅区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和这边破败的老城区,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祁骁朔在堤坝边坐下,双腿悬在江面上。
晏瑾纾站在她身后,犹豫了一下。
“别站着,坐。”祁骁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“虽然脏了点,但风景不错。看,那边能看到陆家嘴的楼。”
晏瑾纾看了看满是灰尘的堤坝。
又看了看自己那条米白色的西裤。
咬了咬下唇。
然后,坐下了。
米白色的西裤沾上了堤坝上的灰尘和青苔的印记。
她没有在意。
只是顺着祁骁朔指的方向,看向远处的高楼。
“你经常来这里?”
“嗯。打完拳,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坐坐。看着江水发呆,什么都不想。”
祁骁朔双手撑在身后,仰头看天。
“三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,什么都不习惯。人太多,车太多,到处都是我看不懂的规则。”
“那时候只有这个江边,和我老家的有点像。”
晏瑾纾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老家在哪里?”
“云南。一个小地方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祁骁朔的声音很随意。
但晏瑾纾注意到,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微微攥了一下。
“云南是个好地方。”晏瑾纾说道,“我小时候去过一次。那里的天很蓝,星星很亮。”
“你去过云南?”
“嗯。跟我父亲去的,谈生意。那时候我才十二岁。”
晏瑾纾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江面上。
“我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。从小到大,他对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优秀。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。”
“他带我去云南,不是为了旅游,是为了让我看他怎么谈生意。怎么压价,怎么逼对方让步,怎么在谈判桌上赢。”
“那次谈判,他让一个当地的供货商当场崩溃大哭。”
祁骁朔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,那个供货商自杀了。”
晏瑾纾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商场如战场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’”
“那年我十二岁。”
风吹过江面,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。
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从那天起,我就学会了不笑。因为笑是弱点,是破绽,是别人可以利用的东西。”
“我没有朋友,没有爱人,没有可以说话的人。我只有晏氏集团,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合同。”
“有时候我觉得,自己就是一台机器。除了赚钱,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祁骁朔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,晏瑾纾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但那天晚上,你救我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祁骁朔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什么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