拳馆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还在继续。
汗水、烟草、血腥的味道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。
擂台上,裁判举起了祁骁朔的手,宣布她的胜利。
钞票还在半空中飘着,落在擂台的帆布上,落在祁骁朔汗湿的肩膀上。
但她的眼睛,却死死地钉在人群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。
晏瑾纾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,站在擂台最外围。
风衣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只露出那双狭长的丹凤眼,和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。
高跟鞋踩在洒满啤酒的地面上,周围是光着膀子的壮汉和叼着烟的小混混。
她站在这群人中间,像一株开在淤泥里的黑玫瑰。
格格不入,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。
祁骁朔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【OS:她怎么来了?】
【三天了,我以为她早就把这事儿翻篇了。】
【现在出现在这里,是什么意思?】
她站在擂台上,看着晏瑾纾。
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,滴在帆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眼角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晏瑾纾也在看着她。
眼神里,有一种祁骁朔读不懂的情绪。
不是厌恶,不是轻蔑。
也不是感激。
而是一种,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个沸腾的拳馆,对视了三秒钟。
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。
空气里只剩下擂台上方那盏刺眼的白炽灯,和彼此眼中倒映的剪影。
然后,晏瑾纾先动了。
她低下头,转身,高跟鞋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风衣的衣角在人群里一闪,就消失在了拳馆的门口。
祁骁朔愣了一下。
下意识地想要跳下擂台去追。
脚已经踩在了围绳上。
“朔哥!牛逼啊!”
阿凯冲了上来,一把抱住她的肩膀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局又赢了!我跟你说,刚才那个KO太漂亮了,对面那个大块头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!”
祁骁朔被他拽着,脚又收了回来。
她再看向门口的时候,晏瑾纾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还在吱呀吱呀地晃着。
“朔哥?你看什么呢?”阿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“门口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没什么。”祁骁朔收回视线,扯掉手上的拳套。
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。
“今天的钱打到我卡上,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?这就走了?等会儿还要颁奖呢!奖金翻倍啊!”
阿凯在后面喊着。
祁骁朔头也没回,只是摆了摆手。
她抓起搭在椅子上的黑色连帽衫,套在身上。
帽子拉起来,遮住大半张脸。
挤出人群的时候,几个看热闹的小混混还在吹口哨。
“朔哥牛逼!”
“朔哥刚才那个KO绝了!”
“咦?刚才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是谁?好眼熟啊,好像在哪儿见过......”
祁骁朔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加快速度,推开了拳馆的后门。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。
路灯坏了大半,只有远处街口的霓虹灯投来一点光。
巷子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和废弃的啤酒瓶。
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铁锈的味道。
祁骁朔靠在墙上,从兜里掏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。
剥开糖纸,叼在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炸开。
她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猩红色的天空。
心底的烦躁,却压不下去。
【OS:她来干什么?】
【那天早上走得那么干脆,黑卡拍在床头柜上,说“两清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。】
【现在又跑来拳馆,是几个意思?】
她咬着棒棒糖,咯吱咯吱响。
脑海里,又浮现出晏瑾纾那双丹凤眼。
那天早上,那双眼睛里是羞愤和疏离。
刚才在拳馆里,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不是厌恶。
而是一种,祁骁朔说不清的复杂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祁骁朔越想越烦躁。
她抬手揉了揉自己额前的碎发,转身准备回家。
刚走到巷口,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巷口的电线杆旁,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。
车灯熄着,引擎却还在微微震动。
车窗贴着黑色的膜,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祁骁朔知道,那里面坐着的是谁。
她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【OS:没走?】
【她在等我?】
车窗缓缓降下。
露出晏瑾纾那张冷调的瓷白色脸庞。
正红色的口红在霓虹灯光下格外鲜艳。
她看着祁骁朔,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拳馆里的试探。
恢复成了平时的高高在上。
但祁骁朔注意到,她的手指,正用力地攥着方向盘。
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上车。”晏瑾纾开口,声音简短。
没有称呼,没有寒暄,只是一个命令式的词语。
祁骁朔叼着棒棒糖,靠在巷口的墙上,没动。
“晏总,我记得您说过,咱们两清了。”
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沙哑。
“现在又让我上车,是想把那张黑卡要回去?”
晏瑾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我有事要问你。”
“在这儿问也一样。”祁骁朔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,“我耳朵好使。”
晏瑾纾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,眼神冷了一分。
“关于沈泽宇的事。他在警局交代了一些东西,涉及到你。”
祁骁朔挑了挑眉。
【OS:沈泽宇?】
【他不是已经进去了吗?还能翻什么浪?】
她站直身体,走到宾利旁。
拉开车门,坐进了副驾驶。
车里的空气很干净,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水味。
和那天晚上,她抱晏瑾纾时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座椅是真皮的,比她出租屋的床还软。
祁骁朔坐进去的时候,忍不住腹诽了一句。
【OS:有钱人的生活真特么奢靡。】
晏瑾纾没有看她,只是目视前方,开口说话。
“沈泽宇在警局交代,说你是他指使的。”
祁骁朔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是他花钱雇你,让你在星辉会所接近我。目的是获取我的信任,然后绑架勒索。”
晏瑾纾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他还说,那天晚上你打伤他的人,是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。”
祁骁朔听完,愣了两秒。
然后,笑了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那道疤痕微微弯起来。
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来,看着有点痞。
却不是生气的笑,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。
“他说我跟他是一伙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信吗?”
祁骁朔转过头,看着晏瑾纾。
她的眼神很坦荡,没有任何闪躲。
晏瑾纾也转过头,看着她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车里的灯光很暗,只有外面霓虹灯的余光透进来。
在祁骁朔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脸上还带着拳赛留下的汗水和灰尘。
眼角那道疤痕,在暗光里泛着淡粉色。
那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。
盛着坦荡,盛着不屑,还有一点点被冤枉的委屈。
晏瑾纾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不信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语气里的冷意,不是冲着祁骁朔的。
“如果是你和他一伙的,那天晚上你不会用甩棍打他的人。也不会......在我咬你肩膀的时候,忍着疼没把我推开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她的声音低了一点点。
耳尖,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。
祁骁朔捕捉到了那抹红。
她叼着棒棒糖,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。
【OS:还记得咬我肩膀的事儿呢。】
【我还以为你失忆了。】
“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?”她靠在座椅上,翘起二郎腿,“既然不信,直接让律师去怼他不就行了?”
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晏瑾纾说道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的身份。”
晏瑾纾的目光落在祁骁朔的手上。
那双骨节分明的手,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。
指腹布满厚厚的老茧,一看就是常年握拳留下的痕迹。
但祁骁朔的身手,却不仅仅是拳击那么简单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打倒了十几个持刀的歹徒。
动作快、准、狠,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。
甚至,带着一种只有在军队里才能磨炼出来的干脆利落。
晏瑾纾看了星辉会所的监控录像,反复看了三天。
每一帧画面都深深刻在她脑海里。
那种格斗方式,不是地下拳馆能教出来的。
祁骁朔的笑容淡了一点点。
【OS:开始怀疑我了?】
【也是,那天晚上打得确实太狠了。】
【普通的地下拳手,不可能有那样的身手。】
但她的脸上,表情没有任何破绽。
“我就是一个打黑拳的。身手好是因为从小打架打得多,再加上拳馆练了几年。”
她摘下嘴里的棒棒糖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晏总是不是看多了军旅片?觉得人人都得是特种兵出身?”
晏瑾纾看着她,没有继续追问。
但眼神里,那种怀疑的暗光,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她收回视线,重新目视前方。
“沈泽宇那边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祁骁朔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,“我一个小老百姓,可惹不起那些富二代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瞬。
窗外的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
祁骁朔侧过头,看着晏瑾纾的侧脸。
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,还微微用力着。
指节上那颗黑色的钻石戒指,在暗光里闪着冷光。
那颗泪痣,在她眼尾,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眼泪。
【OS: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女王,怎么看起来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?】
【这三天,她是不是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?】
【是不是和我一样,也睡不着?】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祁骁朔就立刻把它压下去了。
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祁骁朔,你在想什么?
人家是有钱人,你是个亡命之徒。
你们的命,就不是一个世界的。
那天晚上的事,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意外。
她来找你,不过是因为沈泽宇的事,不是因为别的。
别自作多情。
她想到这里,把视线移开。
看向窗外。
“还有事吗?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散漫,“没事的话我得回去洗澡了,身上全是汗。”
晏瑾纾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没事了。”
祁骁朔点点头,推开车门。
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了,突然又回过头。
“晏总,那个沈泽宇......”
晏瑾纾看着她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他再找你麻烦,你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祁骁朔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她。
只是低着头,用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。
“虽然我就是个打黑拳的,但对付那种人渣,还是有点办法的。”
说完,她就推开车门,站直了身体。
没有等晏瑾纾的回应,转身就走进了巷子里。
黑色的连帽衫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只剩下脚上的运动鞋,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晏瑾纾坐在车里,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她的手指,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。
耳尖上的红,却悄悄蔓延到了脖子。
“可以给我打电话。”
那个沙哑的声音,还在耳边回荡。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
指尖碰到了一点点滚烫。
然后,发动了引擎。
宾利缓缓驶出老城区,汇入夜色里的车流。
巷子里。
祁骁朔靠在墙上,看着那辆宾利的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她从兜里摸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
是老鬼的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,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“喂。”电话那头传来老鬼沙哑的声音。
“沈泽宇在警局咬我,说我是他指使的。”祁骁朔开门见山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为什么会咬你?”
“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坏了他的好事。他想借机给我泼脏水。”
老鬼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件事我来处理。不会让警方查到你身上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祁骁朔压低了声音,“晏瑾纾来找我了。她看了星辉会所的监控,对我的身手产生了怀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像是老鬼掐灭了手里的烟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是从小打架打出来的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表面信了。但她那种人,不会这么容易糊弄。”
老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祁骁朔,我再提醒你一次。不要跟晏家的人走得太近。你的身份经不起查,一旦暴露,不仅是你,我也得完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祁骁朔闭上眼睛,后脑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猩红色的夜空。
脑海里,却全是晏瑾纾坐在车里,侧脸在暗光里明明灭灭的画面。
还有她耳尖上,那一抹悄悄爬上来的红。
祁骁朔咬了咬嘴里的棒棒糖。
“操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,走进老城区那栋破旧的单元楼。
第二天。
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。
晏瑾纾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份报告。
是林薇送来的,关于沈泽宇案的进展。
沈泽宇被控故意伤害、聚众斗殴、非法拘禁三项罪名。
警方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证据链,包括星辉会所的监控录像和几个小弟的证词。
他的律师正在试图用“醉酒后行为失控”来减轻罪行,但效果不大。
晏瑾纾合上报告,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林薇。
“告诉张律师,不接受任何和解。让沈泽宇把牢底坐穿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林薇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犹豫了一下,又问道:“晏总,沈泽宇在警局说的那些关于祁小姐的指控......”
“是假的。”晏瑾纾打断她,声音简短。
“让人查清楚,是谁帮他想的这个栽赃的主意。查出来以后,一起告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
她跟在晏瑾纾身边三年,从来没见过她对任何人的事情这么上心。
这位祁小姐,似乎不太一样。
“好的,晏总。”林薇收起心里的惊讶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晏瑾纾叫住她。
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晏瑾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似乎在犹豫什么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听起来很随意。
“那个地下拳馆,去查一下。看看他们的运营资质,消防许可证,还有......卫生许可证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
“拳馆?”
“对。”晏瑾纾低下头,翻开另一份文件,“这种地下场所,一般都不太合规。如果有什么问题,让人去通知他们整改。”
林薇看着自家老板低头翻文件的侧脸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晏氏集团的董事长,手握几十亿军火订单的商业女王。
竟然在操心一个地下拳馆有没有卫生许可证?
“怎么?”晏瑾纾抬起头,眼神淡淡的,“有问题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林薇连忙摇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她快步走出办公室,关上门的那一刻,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晏总,您想帮那位祁小姐就直说嘛,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吗......”
办公室里。
晏瑾纾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上海,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。
她看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。
脑海里,却全是昨天在拳馆里看到的画面。
祁骁朔站在擂台中央,汗水从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滑落。
眼角那道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她挥拳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胆寒的锐利。
但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,那双桃花眼里的锐利却瞬间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惊讶。
还有一点点,不易察觉的高兴。
晏瑾纾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的记忆又涌了上来。
药效发作时的失控。
对那个女人的依赖。
她抱着自己,声音沙哑地说:“别怕,我带你回家。”
还有她肩膀上,那个自己留下的咬痕。
晏瑾纾睁开眼,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泪痣。
那里,已经三天没有那种感觉了。
那种,被祁骁朔的指腹轻轻拂过的感觉。
她咬了咬下唇,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。
然后拿起手机,给林薇发了条消息。
“拳馆的事,今天之内办完。”
放下手机,她又坐回办公桌前。
翻开那份关于地下拳馆的调查报告。
报告第一页,是祁骁朔的基本信息。
姓名:祁骁朔。
年龄:二十六岁。
职业:地下拳手,兼职保安。
户籍所在地:云南省某边境城市。
三年前来沪,无固定工作,靠打黑拳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