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诺莉娅姐姐不会留在这里教我们吗?”库洛洛似乎抓到了我话里的关键情报,他黑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“我也不确定。”我回答得模棱两可,紧接将话题转正,“我教你们格斗技巧吧?”
我让窝金、飞坦、富兰克林芬克斯这几个想学的攻击我。
空地上围着我的几个孩子,眼神里有跃跃欲试,也有一丝不确定。
窝金站在最前面,他的体格在同龄人中算得上魁梧,双拳紧握,像是随时准备冲上来。
芬克斯在他旁边活动着手腕,表情比在教堂时认真了许多。
飞坦则站在稍远的位置,身体微微前倾,金色的眼睛半眯着,像一只蓄势待猎的猫。
富兰克林站在窝金身后一点的位置,他的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不少,沉默地抱着手臂,像一堵安静的墙。他没有说话,但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,不像是观察,更像是在丈量。
“来吧。”我稍微活动活动筋骨说道。
窝金最先动了,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冲我的面门,力道不差,但轨迹太直。
我微微侧身,让他的拳头擦过我的耳侧,同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,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带,他的身体就失去平衡,踉跄着朝前栽去。
芬克斯紧接着从侧面补上来,踢腿扫向我的膝盖。
我抬腿避开,脚掌落地时正好踩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背上。他眉头一皱想要抽身,但我已经借力转身,用肘部轻轻抵住他的后背。
我只要再加一分力,他就会趴在地上。
“速度不错,但踢完腿之后收得太慢了。”我制住,平静地评价他的表现。
芬克斯咬着牙没吭声,倒是窝金已经重新站稳,这次他没有莽撞地冲上来,而是和芬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个人同时动了。
窝金从正面佯攻,拳头朝我的肩膀砸来。芬克斯则绕到我身后,试图锁住我的双臂。
配合算不上默契,但合作战斗的影子了。
我矮身躲过窝金的拳头,同时向后一靠想道。
我的后背靠上了芬克斯的胸口,他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靠近,手臂的动作慢了半拍。我抓住这一瞬间,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,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转,正好撞上了从正面冲过来的窝金。
“啊,痛。”
芬克斯和窝金同时痛呼出声。
虽然有了配合意识,但这是我见过的最烂的配合。
“你们配合的想法很好,但你们的节奏不对。”我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人说,“窝金你太急了,芬克斯的绕后还没到位你就出了拳。芬克斯你也是,既然要绕后,脚步就要轻,别让我听到你的位置。”
富兰克林一直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刚才的交手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不来吗?”
这个人怎么一直看着也不出手?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迈步走了过来。
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,像是量过一样。他没有像窝金那样冲过来,也没有像飞坦那样压低身体,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向我,双臂自然垂在身侧,没有任何攻击的预备动作。
嚯,有点不一样。
在这片空地上,其他孩子的动作里或多或少都带着紧张——肌肉绷得太紧,呼吸的节奏不对,眼神会提前泄露攻击的方向。但富兰克林什么都没有。他的身上没有那种“我要攻击了”的信号,就像他只是在散步,而我恰好站在他散步的路上。
他走到我面前,毫无预兆地,抬手就是一拳。
但是很慢,慢到我能看清他拳头上的每一根指骨。
但这一拳的力量不轻——拳风拂过我的脸,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,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落下时带起的气流。
我稍稍侧头避开说道:“太慢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故意放慢了?”
好奇怪的战斗方式。
他的体格比同龄人大太多了,如果全力出拳,他自己可能都控制不住力道。所以他选择了放慢速度,宁可打不中,也不愿意误伤,毕竟不是真的打架。
所以,他是在小看我吗?
“再来。”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我接得住,别小看我。”
富兰克林看了我一眼,然后点了下头。
第二拳比第一拳快了很多,他挥拳的动作没有经过太多训练,但身体的重量和臂长天然地赋予了这一拳足够的破坏力。
我抬手接住了他的拳头,掌心贴着他的指节,感觉到那股力道顺着我的手臂传过来。不算重,但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已经很不错了。
“……你的力量是你们几个里最大的。”我先是给了他一个“我就说我能接住的眼神”然后继续评价,“但你的动作太僵了,每次出拳肩膀都会先动,等于在告诉对手‘我要打了’。”
富兰克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又看了看我的手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飞坦一直没有参与。他站在原地看着刚才的交手,眉头皱得很深,像是在分析什么。
“你不来吗?”我松开富兰克林的拳头,转头看向飞坦。
这孩子怎么连打架都不合群?
飞坦闻言突然冲了上来,他的速度比窝金和芬克斯快很多。
他的身体压得很低,右手呈爪状朝我的腹部抓来。我后退一步避开,他的手指几乎贴着我的衣服划过。那个距离很近了,他指尖的温度与攻击信号在那一瞬间传递过来。
落空之后他没有停下,而是顺势旋身,左腿横扫而出。我抬手格挡,他的胫骨撞上我的小臂,发出一声闷响。隔着衣料,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和我的差不多,他骨骼的轮廓透过皮肤传递过来,硬而细瘦。
“不错。”我松开他的腿,“你知道自己的优势是速度和灵活,所以没有学他们那样正面硬攻。这个判断是对的。”
但是飞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老老实实地退回起点,而是保持着很近的距离。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我呼吸间的气流能拂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眼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却改变不了他眼睛的颜色,而是融为一体,暖色的阳光化为了带有攻击性的金色的冷硬武器。
我看了他一眼就继续认真分析他战斗的缺陷:“你太依赖第一次攻击的出其不意了,如果对手挡下了你的第一次进攻,你的后续节奏就会乱。”
“再来一次。这次试着在第一次攻击被挡下之后,不要停顿,直接变招。”
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了,第一击被我挡下后他没有丝毫停顿,手指改抓为刺,直取我的咽喉。
我偏头避开,他的指尖擦过我的颈侧,但奇怪的是,那不是攻击的那种擦过,而更像一次粗暴的碰触。
指腹的触感在我的皮肤上一掠而过,带着薄茧的粗糙感,带着微微凉的感觉,还有点痒痒的。
紧接着他的膝盖顶了上来。我用手掌压住他的膝盖,那一瞬间,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飞坦的脸再次贴得极近,他习惯性地皱着眉,阴云在他脸上印下灰色的影子,他微微眯着眼,那双椭圆的眼睛看起来倒有些像丹凤眼了。
我习惯性地动动鼻子,好吧,可能动的感官不是鼻子。
我嗅到了他身上有股铁锈与冷灰的味道,原来他身上的信息素是这个味道。
“诺莉娅姐姐!”在这时,侠客突然跑了过来,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水杯对我说,“你帮他们那么久应该渴了吧?”
“诺莉娅姐姐累了吧?”库洛洛走到我的另一边拉着我的手,然后笑着对其他人讲,“大家也都休息一下吧。”
“还好。”我接过侠客的水喝了几口。
飞坦在这两个人过来之后就双手插兜,酷酷地离开了。
我回忆了一下,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在试探,试探我的反应,试探我的极限,试探我会从哪里防守、从哪里反击。
他不只是在练习,他在“阅读”我。
就像金在战斗时会做的那样,但方式完全不同。金是用直觉去感知,像是闻到猎物的气味然后循着踪迹找过去。飞坦则是用眼睛,用脑子,把对手的每一个动作拆解成碎片,然后试图找到其中的规律。
他很认真,认真地把我当成猎物,但我觉得真是被看扁了。
我不是他的猎物,我比他强,真要算应该他是我的猎物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