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目这般断然,倒是让苏公子吃了一惊,顺势问:“你和她关系不好?”
袁目没有问答。
苏公子脸上的笑意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这样说,自然是因为乐见这种场面,却不想没得到任何应和,反而把自己搞得很尴尬。
再看袁目,思绪已经跑到不知道哪儿去了。
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袁目忽然问。
苏公子:“徐九?”
袁目:“不不,前一句。”
苏公子下意识地不想回答。
袁目:“你说声音——”
“声?声音?对!”
袁目想到了一件急于向徐用求证的事,于是在他骤然惊醒,在对上苏公子疑惑的视线时,不及多说什么,便行礼告辞。
这问题,就出在这声音之上。
他细想他们这两日来,每人都干了什么。
苏公子和梁王门客自不必说,白日守在水缸周遭,偶尔去庙宇里上香或是在院内休息,晚上不见踪影,袁目却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。
那样的打斗声音,不可能没有一人听到,可偏偏就是没有一人来查看。
这就是声音的问题所在。
在这寺庙所有人的耳朵里,那般嘈杂的声音,竟好像消失了。
奇怪、实在是奇怪!
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,方丈特意吩咐过。
他原本以为这是因为苏公子和方丈的交情。
可仔细一想,这个人还有另一种可能。
徐用这几日干了什么?似乎没有人知道。
昨日他醒来之时,徐用看起来早就醒了,而且按她的话,她显然已经见过方丈了。
而且那日徐用威胁那些杀手时,便提到了方丈。
再有便是额外的吃食。
那日他想了许久,还是觉得那吃食最终落到了徐九这厮的嘴里。
这么想着,他一步踏过殿内,正好看到了徐用一闪而过的衣角,他立马追了上去.
刚要赶上人,却又进了一处转角,这么一追一折,硬是追了许久都未曾追到人。
袁目气喘吁吁,“这徐九在干什么?这寺庙何时变得这般大了?”
这样一停,前方徐九又是一闪而过,袁目瞧见希望,立马提步而追。
他追得辛苦,却浑然不知那人并不是徐用,真正的徐用正站在那守塔人的院子里,挽起广袖,团团转地在帮忙。
院子里几个僧人,正井然有序地在为推磨滤煮豆腐而忙碌,徐用一会儿:“唉,我来磨地更细一点。”
一会儿,“我要摇架,保准给你滤的干干净净的。”
一会儿又:“水要滚沸些好,我来添火。”
她那叫一个忙啊,左边顾了顾右边,门外顾了顾门里,就是一只勤劳的工蚁,可惜这只勤劳的工蚁一开始就有目的。
转了两圈之后便等在了锅边。
其意图不言而喻。
她见豆腐锅迟迟没有过滚开,不由道:“火烧大点。”
“急火煮沸,文火养浆,这必不可能出错。此时应当用文火。”这人手里拿着一把细柴,话是这么说,可在徐用的催促下,还是乱了时机,搞得下一把柴不知道该不该放。
这人年岁不小,生的方脸大眼,自有一股威严气质,比屋里屋外的其他小沙弥要自如许多,细看其衣物,不是去访友的方丈又是谁。
“都说人生三大苦,打铁撑船磨豆腐。我看你也不是很苦嘛。”徐用凝望着翻煮的豆腐,嘴角浮现一点笑意,“我看也用不着我们了,咱俩去外面等?”
说完,徐用先一步转身而出,方丈便让一小沙弥接了自己的位置,洗净了手,跟着徐用同出。
“这豆腐是个好东西啊,上及王侯公子,下至寻常百姓,无论你是酒肉荤腥,还是茹素念佛,都以此为食。”徐用淡淡道。
方丈诚然道:“我想比起王公贵族,还是在僧院更多。”
“个中滋味谁知得,多在僧家与道家。”徐用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,“你们佛家讲究四谛、十二因缘,讲究业,讲究因果,讲但造三恶业,不修三善行,堕堆压地狱,苦痛不可称。他们把自己的因果推到别人身上,让别人争斗给他们一个结果,这样并非修行之道啊。”
方丈单手行礼,“此生则彼生,因果决定无杂乱。善业得乐报,不善业得苦报,不动业得不苦不乐报。若行无恶意,只为求一果,自然非善非恶。”
“烦恼障品类众多,我执为根,生诸烦恼,若不执我无烦恼。一切众生,都有一个‘我执’,可慧能他们既为佛门弟子,当六根清净。”徐用缓缓停步,“由我执力,诸烦恼生。三有轮回,无容解脱。这可以说是一个毒咒了,莫非这也是方丈乐见的结果?”
“《法华经》讲读诵获六根清净,可知天地之间没有天生六根清净的佛陀。施主当见怪不怪。”方丈目光落在那晾晒的黄豆之上,感叹道,“黄豆做豆腐都如此之难,何论人之修行,在老衲看来,这不过是修行中的一苦。”
徐用沉思。
恰好有僧侣端了一碗煮好的豆腐脑来递给徐用,徐用看着那白玉般的豆腐花,一时不语。
好一会儿,徐用问:“天宝寺可是名寺宝刹,福清大师是第三十九代方丈吧,可知天宝寺渊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