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得久了,姜韫真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。
是时候了,祭祀也该结束了。
她忍着痛,扶着膝盖尽力站起来,对着即将迈步离开的乔予楠道,
“四少爷,既然误会已解,那我的金钗当票,是否该还我了?”
他顿一顿,并不回首,“忘记藏哪了,改日找到后,必亲自奉还。”
举步迈出门槛那一瞬,他突然转身回来,
“但我还想问嫂嫂一个问题,嫂嫂身处深闺,为何识得我的剑出自清泉剑川?”
姜韫真也有些糊涂,那日在马车初见,她见到他剑柄上的纹样,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清泉剑川,可她也不知道,自己是从何听说的。
想了想,她道,“大约是,我哥哥同我说起过清泉剑川吧。”
他负手凝思,“清泉剑川极低调隐蔽,哪怕是武林中见多识广的前辈,也未必听说过。京城中的武将,知道的不会超过十个。你哥哥一个纨绔,怎会知道?”
姜韫真一时语塞。
好在他不再追问,迈步而去。
回到小院后,微云捧了茶来,姜韫真看着茶杯的缺口,忍不住笑了。
方才乔予楠说,这是她对乔予樾情深义重的证据。
实际上,只是她一直以来被婆母压制住,不得不谨小慎微,连茶具也不敢要一套新的罢了。
但她应该爱乔予樾的,她这一世就只应该爱他一个。
尽管那是一个死人。
她看向那张龙凤呈祥雕花大床。
过门那天,他们没有拜堂,因为乔予樾病得太重,实在起不来。
喜婆牵着她来到床边,告诉她,这便是她的丈夫。
她恐惧得双腿发软,那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子,绣花锦被压着他,像把他按着嵌进了床里。
她细心照顾了将近一个月,乔予樾还是撒手西归了。
临死前,乔予樾硬撑着,跟她说了四个字,“善待珍珠。”
这是他跟她说过的寥寥数句里,说得最清楚的一句话。
她急忙追问,珍珠是谁。
可乔予樾再也无法回答。
丧事完结后,她才从徐妈妈口中得知,珍珠是乔予樾的贴身丫鬟,早早便伺候了他,因为二太太从中阻挠,一直没有过明路。
“本来二太太说,等少夫人过门三个月,自会让四少爷纳珍珠为通房,可是,还没等到三个月,就……”徐妈妈深深叹息。
珍珠后来到了二太太身边,继续当她的丫鬟。
姜韫真自顾不暇,无法为乔予樾善待珍珠,但根据她所听说的,她知道,珍珠与乔予樾是真心相爱。
可就因为从未有过名分,所以即使是乔予樾的忌日,珍珠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上一炷香、掉一滴泪。
茶泡得太浓,姜韫真抿了一口,苦得几乎掉下泪来。
这国公府真是有意思得很。
爱乔予樾的人,是珍珠,可她的爱是僭越的,不能见光的。
应该爱乔予樾的人,是她,可她并不爱他,他也不爱她。
院中桂花落尽,徒留残香。
姜韫真看着小丫鬟流雨扫落花,自是怅惘。
她这一生,不能去爱,也不能被爱,注定在这深宅大院,一日日地枯萎。
她翻出那枚方形玉佩,打算去找乔予楠换回金钗当票,有些事也该了断了。
那件蜜合色披风若拿出去当了,也许也能换几个钱。
可乔予楠扑在了公务上,连着好几日不曾回府,连白荷也见不到他。
姜韫真没能等到乔予楠,等到了父亲出事的消息。
姜娘子扑进听竹小院时,已哭得嗓子干哑,“朝廷说有什么贪污军饷大案,昨夜刑部来了好多人,凶巴巴的,把你父亲押了去。我今日与你哥哥去大理寺求了半日,都不让我们见你父亲一面。”
“母亲先别急,你先告诉我,父亲是否真有牵涉其中?”姜韫真奉上茶,柔声问道。
“我哪知道那么多,你赶紧找人啊!”姜娘子将茶杯推落在地,“你们府中的乔四少爷乔予楠,他协同办理此案,你赶紧求他去啊。”
乔予楠?求他?姜韫真愣愣地摇了摇头,不愿回应母亲的话。
姜娘子霍然站起,“你父亲若有半点好歹,你死八百回也不够赎罪的。”
“赎罪?母亲,难道父亲出事是我导致的吗?”姜韫真也带了怒气。
微云重新捧了茶来,“姜娘子,这是宫里赏的好茶,你先润润喉,再听我们少夫人与你细说。”
姜娘子冷哼一声,接过茶呷了一口,“还不错,这茶叶若还有,让我带些回去。”微云连忙吩咐流雨去包茶叶。
姜韫真定下心来,安抚了姜娘子大半日,许诺一定会尽心尽力,姜娘子才起身告辞。
姜韫真又吩咐流雨去百草斋找白荷,若乔予楠回府,一定要来通知她一声。
如今再不想求他,也要见他一面的。
暮色刚至,白荷便传来消息,“四少爷说,在祠堂边鱼池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