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没什么,就是把他在战场上杀敌的事说了几句。”白荷道。
徐妈妈抚掌大叹,“这个四少爷,从小便顽皮,如今好不容易靠着军功挽回一点名声,又把兵部尚书给得罪了,将来可如何娶亲呢?”
白荷道,“四少爷顽皮?我从未觉得。”
她是乔予楠带回府中的,听说乔予楠在军中时,她便常常贴身照顾。如今府中众人皆知,她是乔予楠的心腹。
大约白荷的神情过于冷淡,徐妈妈解读成了不屑,她双手叉腰,“白大夫才进府里几天啊?你是不知道,四少爷九岁就敢把镇宁侯府家公子骑在身下殴打,十四岁时拒了老国公爷给他定的亲,不然,你说他为何会被大老爷赶出府?”
白荷不以为然,“一定事出有因,四少爷做事向来对得起天地良心。”
姜韫真打断道,“四少爷迟早会娶亲的,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。”
到了第二天一早,形势大变,国公爷与乔予楠一同到兵部尚书丁大人府上拜访,丁大人设宴款待,众人言谈亲切,甚是融洽。
府中皆传,乔予楠的婚事已有眉目。
自从五年前,老国公爷病逝后,鼎盛数十年的礼国公府,开始走下坡路。
袭爵的大老爷在朝中只领了个四品闲职;大少爷资质平庸,好不容易才在京郊大营混了个六品的卫镇抚。至于二老爷,不问俗务的富贵闲人一个,指望不上。
府中主子们虽忧心不已,无奈力不从心。
好在乔予楠靠自己挣下累累军功,又封了四品的中郎将,礼国公府才在京城抬起头来。
若此番他能与兵部尚书结亲,乔府将有望重回权贵核心。这样的好消息,让阖府上下都无比振奋。
只有姜韫真的听竹小院,一如既往的沉寂。
这些日子里,二太太仍旧按照老太太的吩咐闭门静养,姜韫真无须伺候婆母,享受了过门后从未有过的清闲。
更难得的是,姜家也没有消息传来。
乔予楠也没有找她麻烦。
秋日的晴空格外爽朗,姜韫真在廊下看着云卷云舒,恍惚间,她开始怀疑那几天接连发生的一桩桩、一件件,是否真实存在过。
婆母和娘家都消停了,她该知足的。
可被褥底下那枚碧莹莹的的方形玉佩,仍在一次次午夜梦回时,硌着她薄嫩的肌肤。
玉这东西,初触时冰凉彻骨;捂得久了,又是贴心贴肺的暖。
日子流水逝,转眼便是九月十三,乔予樾的忌日。
他年轻早逝,老太太二老爷等长辈又尚在人世,因此,他的祭祀向来简单,只交由姜韫真一人负责。
天还没亮,姜韫真已换上一身素白衣裳,提着装满金箔元宝的竹篮到了祠堂。
祠堂长年累月点着油灯,乔家历代祖先牌位层层叠叠,气势磅礴如山。
乔予樾被挤在左侧的小角落中,巴掌大小的位置,黑漆木牌上寥寥数字,便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没有功名,没有子嗣,也就是对乔家没有贡献,只能是这般待遇。
徐妈妈端来大铜盘,姜韫真将叠好的元宝一个个投进去,烟雾缭绕,她被呛出了泪。
挺好,她正是需要流泪的时候。
所有人都会觉得,她在诚心诚意地思念亡夫。
她依照往常一般,跪在蒲团上,双手合十,闭目叩拜。
徐妈妈和微云退了出去,到院中焚化大件的纸扎祭品,有车马,有屋苑,祈求乔予樾在另一个世界,也能富足安逸。
同时,也要祈求他保佑遗孀姜韫真,平平安安。
满屋的香火烟熏味中,有一丝松柏味插了进来,淡,却霸道,固执地缠在人的鼻尖。
她没有睁眼,心里明白,乔予楠来了。
他安静地取了三支香,奉到乔予樾牌位前。
“你想他吗?”他问。
这样的问题,很是冒犯,但乔予楠自出现以来,哪一次不冒犯她?
因此,她一点也不惊讶,“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问我这样的问题,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?”
“听说嫂嫂房中,一切用具都是二哥留下的,茶杯缺了口也不愿换新的。可见嫂嫂对二哥,情深义重。”
乔予楠背对着她,语气中是无尽的怅惘,
“二哥性子温顺熨帖,他说过,若娶了妻,一定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,你们当时想必很是恩爱。”
姜韫真睁开眼,见乔予楠一身白衫,面容憔悴,只有一双深眸明暗交换,欲说还休。
她越来越糊涂了,他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?
他自顾自地往下说,“那日我怀疑嫂嫂偷卖二哥的财物,是我冒昧了。我已查清,二哥所有值钱的东西,都放在婶母房中。”
他拾一枚金箔元宝丢进大铜盘,看着火苗腾起,
“过去,我多有得罪嫂嫂之处,实因我心疼二哥英年早逝,以致行事鲁莽。如今误会已解,我不会再打扰嫂嫂。”
日光映照下,院里焚烧祭品的浓烟涌进祠堂,如云海翻滚。
烟雾中,乔予樾的牌位逐渐模糊起来。
姜韫真道,“四少爷稳重许多,即将娶妻的人,到底是不一般。”
他哑然失笑,“谁说我要娶妻?”
“府中皆传,你要娶兵部尚书丁大人之女。”
“嫂嫂也觉得她好吗?”
“我与丁小姐素未谋面,不敢断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