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竹也激灵一下,他看了眼聊天记录,是张车票截图:“也……不一定吧。也可能是和朋友出去玩了。”
说着他扣过手机屏幕,有点心虚。
自从上次妈回复让他离李怀松远一点,他就没和妈说过任何有关哥的事,也没说他其实在哥的公司上班。
李怀松深深看他一眼,不容拒绝地说:“点开看看。”
李念竹瞟了一眼李怀松,紧跟着又传来几条消息提示音。两头瞒的事情怎么这么难做,李念竹揪了揪头发,认命地翻过手机,点开了妈发来的截图。
明天下午两点到上津。
李念竹说:“肯定是妈知道了你在上津,心里想来看看。”
“是吗?”
李怀松神情凝重,李念竹还以为他是不是有所察觉了,却听他犹豫地问,“那我明天开车去接?”
“别!”李念竹额头一下冒了冷汗,见李怀松望过来,佯装镇定说,“妈坐了几个小时高铁,肯定累了。见面的事情先缓一缓,让我安排吧。”
李怀松定定地看念竹,好久没说话:“……念竹,妈真的想见我吗?”
李念竹问:“哥,你想见妈吗?”
李怀松的眼睛闪烁一下,垂下眼帘,拿出手机划拉几下屏幕,给念竹转了一笔账:“打车也行。”
第二天是李怀松送念竹去的高铁站,到了地方李念竹下车走了段距离,回头一看,李怀松的车熄了火,还停在原地。
等李念竹进了电梯,李怀松才走下车。离出站口越近,人群越拥挤,远道而来的旅人裹挟各自家乡的味道从李怀松身边经过,显得说笑声很远。
心理学上有个普鲁斯特效应,是以一位作家的名字命名的。这位作家曾在他的某部自传体小说中写过:“即使物毁人亡,往事了无踪迹,唯有气味和滋味经久不散、忠贞不贰。”
气味总能在不经意时,唤醒最深处的记忆。
可能只是一种错觉,但李怀松确实在李金凤出现之前,先闻到了苹城老家的气味。那是种不同于上津的气息。苹城没有馥郁的花香,唯有雪景一绝。
他闻到的是六年未见的苹城落雪。
李怀松步伐一顿,想要转身退缩时,李金凤已从出站口走了出来,念竹迎上去,叫了声妈。
李金凤被包裹在深棕色长款羽绒服里,更显身形瘦小。她的眉心一定还和六年前一样有竖纹,或许更深了。
她不爱笑,总皱眉,看起来很凶,一点也不温柔。这是李怀松对李金凤早期的记忆。
尽管在李家第一天李金凤就抚摸他的脑袋告诉他,以后他改姓李,就是她李金凤的儿子了。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李怀松都没有真正拿她当母亲敬爱过。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车祸去世,李金凤不过是和他父亲有过一段婚姻的陌生女人。他们没有血缘关系。
直到7岁时的一场冲突。
为了养大两个孩子,李金凤工作十分忙碌,最多的时候一天要打三份工,连年无休。李怀松作为哥哥,自然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。
他们当时还住在城中村,本地人少,大多都是打工的租户,鱼龙混杂,什么人都有。李金凤不让他们出门玩,可耐不住孩子天性。
一直关在家里看电视也会厌的。
电视里放着动画片,两个孩子却扒在厨房的窗户口,眼馋地望向村里刚建好的小广场,那里多了两个秋千荡来荡去,孩子们欢笑着高高飞起,他们的心也跟随秋千一起飞了出去。
“他们都在玩。”
“妈妈不会发现的。”
可是轮到他们玩秋千,其他孩子却不许他们玩,估计是看他们面生,仗着人多要来抢。
推搡间李念竹摔得头破血流,嚎啕大哭。李怀松红着眼,转身就和那些孩子扭打在一起。拳头落在脸上,他没哭,被按在地上拖拽到破皮流血,也没哭。落了满身伤回家,掀开额发看念竹头上的那道口子,李怀松却大哭一场。
他跪下来向李金凤认错,哭着说对不起,他没保护好弟弟,让念竹受了伤,说自己没用,不是好哥哥。说,你赶我走吧。
刚下班回家的李金凤扔了手里的东西就问:告诉妈,谁打的你?她牵起李怀松,拎一根擀面杖,半夜里一家一家去砸门讨个公道。
回了家,李金凤把李怀松揽进怀里,说怀松别怕,你是我儿子,以后没人敢再打你,说这里是你家,不管做了多大的错事,也没人会赶你走。
妈,妈,妈……7岁的李怀松几乎叫了一晚上没停。
当时他配叫妈,现在还配吗?
李怀松记得,6年前他对念竹的隐秘心思被李金凤揭穿后,李金凤满脸绝望,恨他恨得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:“真恶心!我不是你妈,也没有你这样的儿子!滚出去,别再回来了!”
妈那样恨他,真的会原谅他吗?
李念竹和妈坐上出租车,车辆启动,窗户里李怀松怔忪的身影一闪而过,被飞驰的汽车甩在了后方。
临近租房时,李念竹收到了李怀松的讯息:[临时有个工作需要外地出差,帮我和妈道个歉,下次再约见面吧。]
说实话,李念竹心里松了口气,他还没想好怎么和妈提哥的事,更别说安排见面了。
自从李怀松高考后不知去向,这个名字一度成为了李金凤和念竹母子之间的导火索,前两年的争吵就没断过。直到念竹上大学,才好些。
李金凤对李怀松的厌恶突如其来,念竹直到今天都不明所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