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亮了。
芦苇荡里的雾气散尽,阳光透过交错的苇叶,在水面上切出无数道刺眼的光斑。
沈惊鸿坐在一截半沉在泥里的枯木上,手里拿着块破布,正在擦那把勃朗宁手枪。枪管里的机油味混着水里的腥臭,并不难闻,反而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咔哒。”
她推上弹匣,拉动套筒,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摆弄一件旧首饰。
叶疏影坐在她旁边,正低头处理自己胳膊上的擦伤。那是昨晚翻上医疗艇时,被生锈的铁皮刮的。她没吭声,只是咬着牙,把沾了烈酒的布条死死勒在伤口上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沈惊鸿没抬头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不疼。”叶疏影松开手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。
沈惊鸿终于停下擦枪的动作,看了她一眼。叶疏影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。
“渡边死了,”沈惊鸿将枪插进后腰,站起身来,“他身边的护卫发现不对劲,最多也就半个时辰。咱们得走。”
老赵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手里还提着半截湿漉漉的芦苇秆。他脸上的泥已经干透了,裂开一道道口子,看起来像是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泥人。
“沈姐,”老赵压着嗓子,“东边的水路已经堵死了。鬼子的炮艇虽然炸了,但岸上肯定还有搜山的人。咱们现在往哪走?”
“不走水路。”沈惊鸿的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荡子深处那片最密集的芦苇丛上,“走‘老鳖背’。”
老赵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沈姐,那地方不能去啊!那是片死地,底下全是暗坑,踩错一步人就没了。当年……当年柱子他爹就是在那儿陷进去的,连个泡都没冒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但鬼子也知道。他们现在肯定把守住所有能走人的旱路和水路,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老鳖背是死地,但死地,往往最安全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身后这群衣衫褴褛、却依旧握着枪的战士。
“柱子还在他们手里。”她轻声说,“渡边死了,接替他的那个,只会更疯。我们不能把柱子留给那帮畜生。”
老赵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死死咬着牙,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渗出来。
“走。”沈惊鸿不再多言,转身迈进了那片最浓密的芦苇丛。
叶疏影跟在她身后,脚步依旧很轻。
老赵深吸了一口气,抹了一把脸,朝身后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。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,像一群沉默的蚂蚁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“老鳖背”确实名不虚传。
这里的水面看起来平静无波,但底下的泥沼却像是一锅熬烂的浆糊。每走一步,都要先用芦苇秆探一探虚实。稍有不慎,整条腿就会陷进去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
沈惊鸿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胶鞋早就被泥水灌满了,每拔出来一次,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但她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。
叶疏影紧跟在她身侧,手里的薄刃手术刀始终没有离开过刀鞘。她的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的芦苇丛,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动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芦苇荡里的温度越来越高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汗水混着泥水,顺着沈惊鸿的下巴往下滴。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,但脚步依旧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走路。
“沈姐。”叶疏影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,“你听。”
沈惊鸿立刻站住,屏住呼吸。
远处,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喝声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老赵的声音都在抖。
沈惊鸿没有慌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锁定在左侧一片长得格外高大的芦苇丛上。
“过去。”她低声说。
众人立刻伏低身子,朝着那片芦苇丛爬了过去。
刚钻进芦苇丛,身后的脚步声就已经逼近了。
“……没有脚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