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荡的深处，连风都带着焦糊味。

沈惊鸿走在最前面，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但只有紧跟在身后的叶疏影知道，她握枪的右手，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，不受控制地痉挛着。

“沈姐。”叶疏影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一片落在枯叶上的雪。

沈惊鸿没有停步，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

“柱子……”叶疏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，带着血腥气，“他没被炸死。渡边把他拖进了底舱。”

沈惊鸿的脚步，终于彻底停住了。

她站在一片被炮火燎焦的芦苇丛前，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那片被鲜血和泥水混合成的暗色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只是那把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“百家枪”，被她猛地插进了泥里。

枪管在颤抖。

“我知道。”过了很久，沈惊鸿才开口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，“渡边要的不是杀人，是诛心。他要用柱子，把我从芦苇荡里逼出去。”

老赵从后面赶上来，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。他扑通一声跪在沈惊鸿身后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沈姐！柱子他……他昨夜刚把王二的账本藏好，他不能就这么……”

“站起来。”沈惊鸿的声音骤然变冷，像是一把出鞘的刀，“游击队没有跪着的人。”

老赵咬着牙，撑着泥地站了起来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砸。

沈惊鸿转过身，看着眼前这群从“鬼门关”里爬出来的、衣衫褴褛的战士。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，像是在确认，又像是在告别。

“渡边没死。”她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笃定，“特高课的炮艇虽然炸了，但他身边一定有接应的快艇。他受了重伤，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。他会用柱子做饵，在出荡的必经之路上，布下天罗地网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老赵颤声问。

“反杀。”

沈惊鸿吐出两个字，眼底深处，那一抹属于北平的雪，终于化作了刺骨的冰。

“疏影。”她转过头，看向叶疏影。

叶疏影站在她身侧，手里依旧捏着那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。她的脸色苍白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像是两簇在极寒之地燃烧的冷火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懂医理，也懂毒理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在交代后事，又像是在布置一场绝杀，“渡边受了重伤，他的快艇上，一定带着最好的盘尼西林和吗啡。我要你，混进他们的补给线里。”

叶疏影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“你要我，去给他治病？”

“不。”沈惊鸿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妖冶的笑，“我要你，去给他‘送终’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，塞进叶疏影的手里。

“这是我用芦苇荡里的断肠草，加上北平带来的曼陀罗，熬了三个晚上的药。”沈惊鸿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，“无色，无味。只要一滴，混进他的吗啡里，他的心脏会在半个时辰后，慢慢停跳。查不出任何痕迹，只会以为是失血过多。”

叶疏影低头，看着手里那个冰冷的小瓷瓶。她没有犹豫，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掌心，然后抬起头，直视沈惊鸿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