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开,阳光像锋利的刀片,切开芦苇荡上空浓重的阴霾。
那艘灰色的日军炮艇,像一头蛰伏在水面上的钢铁巨兽,静静地横亘在开阔的水面上。它的炮管低垂着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沈惊鸿没有动。
她站在泥泞的浅滩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。她的目光越过晨雾,死死钉在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身上。
“啪。啪。啪。”
男人的掌声还在继续,不紧不慢,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。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,只有嘴角那一抹残忍的笑意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沈先生,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,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,“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漂亮。”
沈惊鸿没有回答。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“百家枪”,枪管上的泥水已经干涸,留下斑驳的痕迹。她的呼吸很平稳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心跳,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,在胸腔里撞击。
“你认识我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认识?”男人轻笑了一声,将手里的雪茄扔进水里,看着它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短暂的火光,然后熄灭,“沈先生,你忘了?三年前,在北平的雪夜里,你曾在我面前,写过一幅字。”
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是一幅“精忠报国”。
写完之后,她将毛笔折断,转身走进了风雪里。而她不知道的是,那幅字,被这个男人,裱在了他的书房里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沈惊鸿的声音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是我。”男人微微欠身,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鞠躬礼,“在下渡边,特高课,渡边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越过沈惊鸿,看向她身后的叶疏影和老赵,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。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两名日军士兵,从炮艇的舱门里,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那人被黑布蒙着头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浑身是血,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扔在甲板上。
“沈姐——!”
老赵的声音瞬间劈了,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,眼眶通红,手里的枪都在抖。
沈惊鸿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被扔在甲板上的人。虽然看不见脸,但她认得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认得那双即使被绑着,也依然倔强地、不肯弯下去的脚。
那是柱子。
那个昨夜,跌跌撞撞冲进地窖,告诉她王二掉了油纸包的柱子。
“沈先生,”渡边的声音依旧温柔,“他的骨头,很硬。我用了三天,也没能让他开口。但我想,如果是你,或许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□□惑:
“你走过来,跪下,把枪放下。我放了他,也放你们所有人离开。如何?”
芦苇荡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风停了,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老赵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,他死死咬着牙,眼泪混着泥水,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。
“沈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沈惊鸿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望着炮艇上的渡边,望着甲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。
她的脑海里,闪过无数画面。
北平的雪,芦苇荡的泥,老赵的枪,叶疏影的刀,还有柱子那张总是带着傻笑的、年轻的脸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晨光下,像是一朵开在深渊里的花,带着一种近乎妖冶的、令人心悸的美。
“渡边先生,”她轻声说,“你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