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桃溪村的最后一项安排,便是前往景溪山写生。
这天早上,盛开跟许清涵正在收拾画具,许清涵忽地一顿,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盛开抬眼看过去,扯唇道:“怎么了这是?”
许清涵的表情看起来颇为复杂,她停下手上的动作,一屁股坐在床上:“刚来的时候还怨声载道,待要离开了,我的感觉居然不是解脱,而是有些舍不得。”
闻言,盛开捏着画笔的手一顿,脑海中随之闪过一张张笑脸。周爷爷的慈爱、花婶儿的热情、老褚的淳朴……那座灰暗的小村落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而变得生动鲜活。
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,盛开发现,桃溪村虽在发展旅游,但因为成效甚微,无疑就是目前国内大多数农村的缩影,青壮年流失严重,留在村里的,大多是中老年跟学龄前的小朋友。
某天中午,她吃过饭出来消食。街道静而空旷,半天不见人影儿,她只在路过村委广场的时候,遇到三三两两的中年男人聚在一起打牌,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与不远处灰扑扑的山影似乎凝成一个图层。她当时也是无聊,看明白游戏规则后,跑去凑了个人头。估计是觉得她这人有意思,那帮人很快接纳了她。通过聊天,她得知,他们在半个月前就结束了秋收,目前正处在农闲阶段。一帮人闲得无聊,所以就聚在一起打牌算做消遣。
“那接下来会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们这帮人大多都跟着建筑队,如果工头有活就叫我们去干点,没活就像现在这样。”他点了点手上的牌。
“你们放假还挺早。”她以玩笑的口吻接了一句。
“害,你问问在座的,谁想这么早放假。不都是没办法的事儿,我们这个年纪,出去打工都没人要。”
“附近的厂子又少,满打满算,有几个冷冻食品加工厂,再有就是制作玩具的小作坊,偶尔招工都只要求女工。”
……
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,直到有人突然问她:“你也是这次来写生的学生吧?”
盛开点了点头。
问她话的人姓吕,看起来约莫六十岁,脸型瘦长带着几分病气。这帮人聊起天来什么都说,于是她已经知道,老吕早些年因为胃病抑郁过,如今身体也没彻底好全,他就干不了类似泥瓦工的重活。
所以,得到她的肯定后,老吕泛着黄的浑浊的眸子似乎露出一星光亮,他操着当地的方言,语气似有期冀:“好、好。”
他喃喃两声,问话戛然而止,他没有说出“好”在哪里,又“好”些什么。
那天没别的安排,盛开跟他们在一起玩了很长时间,直到许清涵前来寻她,她才恍然发觉,太阳已经西落。回去的路上,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神思处于飘忽状态,她陡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指尖生凉的事实:在这里,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而停留在这里的人,也在无知觉的、日复一日的老去。
她突然又想到花婶。
她曾问过花婶,桃溪村虽在发展旅游,但前路并不明朗,甚至可以说是任重而道远,她跟老褚既然能有闲钱为孙子请育儿嫂,再加上老褚的手艺,完全可以去城里开一个更大更好的店。
花婶当时是什么反应?
她慈爱地看了她一眼,而后笑着摇了摇头,“算啦,我们早就过了做一件事情就必须要求回报的年纪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叹了口气,看向远处的目光似有眷恋,“年轻人向往都市,向往更大更远的世界。这里对他们或许是拖累、是摸爬滚打才能摆脱的先天条件。但对我们来说不一样,这里是根、是家,也是你们年轻人嘴里的‘世外桃源’。有人想逃离,就有人割舍不下,而割舍不下的人还是想为这里做些什么。哪怕效果甚微,哪怕到头来这个老地方依然不被看见。但那又如何呢,我们不是没想过,我们只是觉得,老地方总得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。”
……
他们这次上山,没有走规划的旅游线路,而是特意找了两位村民带着,选择了他们平时上山的路线。
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,老师联系的引路村民中,有一个是周青。
周青显然也意识到了那天盛开是戏耍她的,一看到盛开的脸,当即冷哼了声,针对之意十分明显。
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秦维眼里,他盯着周青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盛开自是不会注意这点,她正抱着手机骚扰周栗。
盛开:【最后一天写生,结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/胜利】
Z:【恭喜。】
盛开:【也恭喜你。】
Z:【喜从何来?】
盛开:【马上就能见到我了,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惊喜?】
周栗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地言语撩拨,见此,颇为淡定地回:【什么时候回来?】
盛开顺杆爬:【就这么等不及?放心,我到学校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你。】
发完这句话的同时,她的胳膊被人戳了戳,她抬头去看,只见许清涵指了指她的脸侧,语气揶揄:“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