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:“他才给了几个钱啊?!你们懂什么就在这瞎说。谁不知道周栗是个扫把星,把他父母克死了不说又来克我们,要不是他,我们家宝怎么会烫到……”伴着她的话,还传出来一道男童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她跟老褚在听到那句“克星”时面色就变了,不顾其他邻居的阻拦拉开门冲了进去。
那画面她到现在都没忘。
不算明亮的灯光下,周青正抱着赵家宝哄着,周栗沉默地站在一旁,身上被丢满了剩饭残羹。赵德旺抽着烟,满脸不耐烦地踹了周栗一脚,露出恶心的黄牙:“死崽子,看着你都觉得晦气。”
赵家宝伏在周青的怀里抽泣,还不忘学舌,冲周栗吐了口唾沫:“晦气!”
“那时候的小栗就不爱说话了。我去看他的时候,他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好像在……”花婶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,良久,她才出声,“……冷眼旁观别人的事情。”
闻言,盛开眼皮重重一颤。同时,心底不可抑制地浮上细密的疼。她突然就明白了周栗为什么习惯性将人拒之门外,这是他的自我保护,因为,他从来不曾得到过善待。
“周青再过分,见到我们来,还是收敛了些,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,不耐烦地让我们赶紧把小栗带走。小栗其实是个不爱麻烦人的小孩,有时候我们家里包了饺子喊他过来吃,他都是沉默地摇头。但唯有那一次,他主动开口说,‘奶奶,我可以跟你们回家整理一下我的衣服吗?’”
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了后来的影子,嘴角总是习惯性敛得很平。明明还是个稚童,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沉稳。
“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收拾干净被饭菜弄脏的衣服,他重新洗了脸,打理好头发。认真地跟我们道谢,并且央求我们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老周。”
“你别看我们家老褚五大三粗的,他心肠最是软。他当时其实也猜到了原因,但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句,‘为什么?’”
“小栗的眼神,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。”
“他怎么表现的?”许清涵没忍住问了句。
哪知,花婶摇了摇头,抬手揩掉眼角不自觉浸出的水光:“就是因为他没表现。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,只语调平平地说了句,‘爷爷会心疼’。”
“收拾完他就走了,无论如何不肯留在这里吃饭。那时候天已经很黑了,榛子跑过来接他。榛子好像通人性,哼哼唧唧地不住地往他身上蹭。小栗也伸出小手摸着榛子,他们俩就这样相伴着走远了。”
那时候的桃溪村还没安装路灯,照明全靠天上悬着的月和星。他们没走几步就不见了踪影。
所以花婶不会知道,那个总是很沉默的小男孩,停在自己家门前,抱了小狗好久好久。
喉间似有刀片刺入,盛开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。她仍旧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中男童无邪的笑脸 。
谁能想到,这张照片便是他全部的童年了。
在应该无忧无虑、张狂大笑的年纪里,他没有父母,也没有朋友,唯一陪着他的,只有那只看起来丑兮兮的小狗。
照片中小狗的年纪也不大,一双黑水晶似的眸子看起来无邪又剔透,她吞咽掉喉间完全因为别人而生出的苦涩,情不自禁地、无声地跟那只算不上好看的小狗道了声谢。
“那周栗的外祖家呢?您不是说她妈妈的家境很不错?”
“哎……”花婶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那样的人家,能有小安这样的一个‘异类’,就足够让人震惊了,又怎么可能全是‘异类’呢。”
“我听说,小安的父母并不满意这门婚事,他们看中的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,奈何小安铁了心,那边便放出话来说以后没她这个闺女。要我说啊,那帮人也真是心狠,好好一个闺女说不要就不要,婚礼都没来人。直到小安出事,才有个自称是她哥哥的人露面,并问小栗要不要跟他走。”
“小栗自是拒绝了。被拒绝后,那男人笑得很古怪,盯着小栗看了好久,才说,‘你还真是她的儿子,身上有跟她一样的、自以为是的蠢’,你说小栗那时候才多大点?他能懂什么?总之,那人走后就再也没来过。”
“其实我们都明白,小栗如果真跟那男人走了,哪怕得不到珍视,最起码吃喝不愁。毕竟是小安的儿子,再苦能苦到哪去。小栗他……是舍不得他爷爷,那孩子,从小就知道心疼人……”
花婶的尾音拖得很长,渐归于无,像混合着惋惜、疼惜的叹息。
盛开的心仿佛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,一股酸涩感不受控般地想从眼眶涌出,她闭了闭眼,突然就很想抱抱那个过早地被命运狠待、踽踽独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