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后来啊，小栗开始念书，并且成绩非常出色。中考那年，还考了我们市的市状元。”

盛开后来特意去搜过周栗的信息，是知道他就读于宜清九中的，还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九中鱼龙混杂，是一所升学率极低的高中的消息。

“那他怎么会去九中？”

“因为九中承诺他学杂费、食宿全免。”花婶给出一个并不新奇的回答。

也正是因为太过普通，才会让听的人心脏发沉。

没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只是因为一分钱难倒英雄汉。那个本该无比耀眼的人，不得已珍珠蒙了尘。

“其实像一中附中这样优秀的高中，也给了小栗优惠政策。但那时候老周已经转为了慢性肾衰，不得不靠透析来维持身体的代谢了。那会儿对他们来说，每一分钱都至关重要，所以小栗最终还是瞒着老周，选择了力度最大的九中。”

“说起来，老周转为肾衰的原因，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周青，为此，还差点断送了小栗！”花婶一语惊破千层浪。

纵使知道事情已经过去，盛开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提起，几乎是花婶声音刚落，她就忍不住出声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“那年夏天，赵德旺不知道从哪淘换了几个西瓜。看着红，实则口感又干又涩，周青不舍得扔，就送到老周家，说是赵德旺考虑到他们祖孙不方便，特意从集市上给带的西瓜，还收了老周三十块钱。”

“那年也热得早，还没到六月中，树叶就被晒得打了卷。老周想着小栗在中考，想给孩子吃点清爽的，也就留下了。”

“小栗也心疼老周，怎么都不肯自己吃，后来，祖孙俩一起乐呵呵地吃了半个瓜。可谁知道，这瓜完全是用药培起来的，对小栗这种肾功能健康的人来说不算什么，而对老周这种肾炎患者来说，他根本代谢不掉！”

“当晚，老周血压一度升至一百八，幸亏小栗发现的早，及时送往医院……”花婶如今提起这些依旧还有些心有余悸，足见当时的惊险程度，“菩萨保佑，人抢救回来了。医生后来才跟我们说，如果再晚送来五分钟，人就彻底没救了。”

“因为这，周栗第二天没去参加考试？”

花婶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
“为什么，周爷爷不是已经抢救过来了吗？”顾芊芊不解。

盛开终于挪动了一下坐姿，“因为他害怕又内疚，像他这样的人，哪怕不是自己的错，也习惯性从自己身上找原因。”

还有句话盛开没说出口。

那就是周青那句恶毒的、有关于“扫把星”的咒骂。花婶在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，盛开捕捉到了她话里的细节。

周栗沉默地站在一边。

盛开几乎能想象到他那时候的心理活动。

从他父母去世的那一刻起，那个活泼开朗的周栗就在这个世间消失了。或者说他试图存在过，但随着他长大，世俗的评价、异样的眼光像枷锁一样，在幼小的他身上层层加压。

于是他学会了沉默，学会了不辩驳。

盛开其实能够想到，辩驳也没用，他的声音太小了，他的力量也太小了，他对抗不了那所谓的、总是能轻易占据道德制高点的“世俗”。

但“世俗”广泛如群山，个人的力量在它面前如同蚍蜉撼树。有几个人能与它抗争并且成功？所以，这其实没什么的。

可周栗他有个致命的弱点。

他太心软了。

因为心软，他才会放弃优渥的生活选择周远山。因为心软，他才会明明看透了她的“不怀好意”，却还是放任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身边。

也是因为心软，那些难听的、指责的话他会往心里去……

然后他会自责……

自责会不会真是因为他的原因，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亲近的人。

所以那时候的他，根本不敢离开周远山。因为周远山对他来说，是远比前途更重要的存在。

“多亏小栗当时的班主任，不忍这颗好苗子就此断送，多方协调为他争取了重念初三的机会。”

……

花婶给的相册后面还有一张周栗的照片，拍摄于花婶儿子结婚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读高中，穿着印有“宜清九中”字样的蓝白校服，站在人群的边缘，像一棵笔直的松。

那会儿他的五官比之现在要青涩的多，薄唇微抿着，给人疏离沉默的感觉倒是与现在如出一辙。她的视线缓慢地挪到他的眼睛上，她注意到，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，他的眼睛一直很亮，这也是迎新那天她一眼在熙攘的人群中注意到他的原因。

他好像一直拥有劈开黑暗的勇气，正如悬在天边最亮的那颗寒星。

莹莹不灭，炎炎奈何。

*

从花婶那听说周栗的故事后，明明没经历过，那些画面却总是冷不丁地从脑海里冒出来。偶尔是昏暗的街巷，偶尔是那只称不上好看的小狗。

那天，在花婶那，她鬼使神差地把有关周栗的两张照片拍了下来。因为拍的时间间隔短，那两张照片在她手机里是挨在一起的。一张任性天真，一张冷静克制，明明是同一个人，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。或许是因为这对比太过强烈，盛开整个人也被撕扯着分立两端。那种拉扯的焦灼感让她陡然意识到，她好像开始心疼一个人。

这种情绪被别人牵动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掌控。但她一贯都是“神挡杀神，佛挡杀佛”的性子，所以她并没有重视，就此放任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