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的人应该是进入了聊天的尾段,到互相吹捧环节,因为她们听到一个稍显年轻的男音说:“老周,还是你有福气,孙子考上淮大,大好前途等着他,你就等着跟他享福吧……”
鼻间那股淡淡的苦橙香气还未散,盛开又相继听到“周姓”、“淮大”等信息,哪怕她自己也觉得巧合,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升起一股异样感,某个念头呼之欲出。
她想的太过入神,没注意踢到一盘草药,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。
屋里的人闻声而出。
许清涵看到熟悉的人,主动打招呼:“周爷爷好久不见,我是小涵,您还记得我吗?”
周远山看着来人,小涵这个名字逐渐与记忆中某个干瘦的小姑娘的面容重合,他脸上随之带出惊喜惊喜:“记得记得,你怎么有时间过来?”
见有客人来,原本在跟周远山聊天的中年男子主动提出告辞。
周远山没多留他,只说下次再来喝茶。
待那人离开,许清涵才继续回答周远山刚才的问题:“也是巧了,我们学校组织出来写生,地点刚好是这里。对了周爷爷,这是我同学,昨天不小心把脚扭了一下,劳烦您给看看。”
因为那些巧合,在许清涵跟老人寒暄的时候,盛开一直没停下观察他。老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过分的瘦,不同于夏问渠的清矍,他面色有些灰沉,像一棵枯槁的树。在他身上,她找不出任何与周栗相像的地方,那些莫须有的念头也随之被她压下去。
她理了理神色,顺势跟老人问好:“您好,我叫盛开。”
令她意外的是,老人并没有因为她是小辈就敷衍她,而是伸出手同她交握,认真回复说:“你好,我是周远山。”
因为上了年纪,又因为瘦,他看起来像一只年久失修的灯笼,皮松松的覆在骨架上,但他笑起来却很和蔼,眼角的皱纹像树的年轮,想是常年倒腾药草的缘故,身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草木香。
最令她意外的,是周远山的眼睛。此时,他眼睛里盛着清浅的笑,像阳光下粼粼的水,有种清澈见底的澄净,丝毫不见浑浊。
这些特质聚集在同一个人身上,会显得有些矛盾,但不影响盛开对他的印象很好。
周远山给她检查了伤脚,后又给她敷了一种名为接骨草根的药材,药材里有浓重的酒气,沾到皮肤上化开一抹沁凉。
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,那股萦绕不散的病气全然消失不见。垂着眼的样子莫名与那晚周栗切菜的模样重合,盛开看着,鬼使神差地问了句:“周爷爷,您认识周栗吗?”
听她这么说,周远山的脸上有明显的意外,却没有茫然,盛开隐隐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果然,下一秒周远山开口说:“你认识我孙子?”
哪怕盛开知道她之前逗周栗那句“我们之间有莫名的缘分”是胡诌,此时也忍不住真的惊讶起来。她居然来到了他长大的地方,还见到了他爷爷。
那股相似的若有若无的苦橙香。
周栗那句低落的“我爷爷他现在身体不太好”。
还有因为太过久远而被她抛在脑后的、私家侦探在调查商娴母女的资料里提及的那句:商娴在跟盛尽欢分开后被商家嫁给了司机周常,婚后不久,周常被辞退,带商娴一起回了桃溪村。
所有的信息在此刻都寻迹而来,一股脑涌进她的脑海。
因为想起了恶心的人和事,盛开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,一时间忘记回话。直到许清涵喊她的名字她才回神。
她垂了垂眼皮,遮盖掉眼底的异色,换上一个明媚的笑:“何止认识,我追他有一段时间了。”
周远山后知后觉地看向许清涵:“你们也是淮大的?”
她上次来的时候还在念高中,因此周远山并不知道周栗跟她是校友。
许清涵还沉浸在盛开不仅在学校追人追得人尽皆知,还跑到绯闻对象爷爷面前表明心意的震惊里,干巴巴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得到肯定的回答,周远山突然就想到那天晚上,出现在周栗镜头中的月饼与贺卡。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人。
小姑娘身上有一种被富养出来的明媚,光华灼灼,像一团明烈的火。与自家那个总是寡言沉静的孙子对比鲜明。
周远山沉浸在自己思绪的这段时间里,盛开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幽怨:“看来周栗都没跟您提过我。”
闻言,周远山有一瞬间的卡顿。老人家淳朴,编不出哄小姑娘的话,虽然他在视频中捕捉到过周栗的异样,但毕竟不是他亲口提及的。
所以,本质上她也没说错。
周远山的态度无疑已经证实了她的结论,盛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:“爷爷,您孙子真的蛮难追的。”
要说世界上谁最了解周栗,无疑是周远山。他知道周栗的一切,自然也明白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向前迈进一步。周栗像被压在五指山下,却没有猴子的乐观活泼,他只会一层一层地给自己加压。
但这些话没必要跟盛开说,他已经成为周栗身上的枷锁,没必要再把一个无辜的小姑娘牵扯进这泥淖中。
因此他没有替周栗解释,而是顺着盛开的话说:“臭小子没开窍,有时候木然到连我这个做爷爷的都看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