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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城外送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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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敬谦点了点头。难怪常越在工部待了四年,竟无人看出破绽——上有梁顺保驾护航,下有汪如鹤苦心经营,他自己只需在擅长的水利上尽情施展。事实上,除了未曾科举这一点,常越做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工部郎中都要出色。

“所以大人才让杜侍郎改了常越的档案,让他有了为官资格?”

他后来问过云如意,原来杜潇雨那一年科考的主考官是方祺瀚。杜潇雨进士及第后,按规矩拜了方祺瀚为老师。

方祺瀚摇了摇头:“会溪是老夫精心培养的栋梁之材,老夫怎会让他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?他对老夫毫无戒心,修改一份经他手的官籍档案,又有何难?”

“那汪如鹤呢?他也是您救出来的?”

陆敬谦翻了汪如鹤那件旧案的卷宗,才得知当年是刑部尚书点名提审,汪如鹤才得以洗刷冤屈。能请托得动俞丰崖的人,朝中屈指可数——除了几位尚书,他想不出旁人。

“鸿唳那桩案子本就蹊跷,却因涉及前朝,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。他也是个孤苦伶仃之人,入朝以来老实本分,不结党不迎合,出了事自然也无人为他求情。老夫从沧州回来才得知此事,而圣命已定,过早替他翻案反而会引圣心不拂。他在绥州熬几年也好,少年心性,总是要熬几年才能成长。”

方祺瀚叹了一口气,不知在怅惘什么。

“十一年,刑部大审旧案,你们俞尚书与老夫同届进士,自然不会拂老夫的面子。”

一阵阴冷的风从湖面吹来,方祺瀚紧了紧鹤氅,转过身,灰白的须髯随风飘动。

“老夫说了这么多,也有些累了。”他看向陆敬谦,“不如你来说说——你是何时发现常越背后的人是老夫?”

“实话不瞒大人,下官托如意查了常越的档案,档案中虽找不出破绽,但如意对吏部各人习惯了如指掌,反推到杜侍郎身上。下官猜想,杜侍郎年纪轻轻,不至会犯这种欺上瞒下的大罪——而您,又是他的科举恩师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怀疑到您身上后,下官突然觉得,您这次致仕也有些反常,便进宫求见了皇上。后来皇上告诉下官,是您以年老体迈为由主动上书乞骸骨的。李将军回京在即,您知道皇上正为要不要处置主和派一事为难,便主动递了个台阶。皇上那里,自然没有不下的道理。”

直到昨日靖帝亲口说出方祺瀚是主动请辞,陆敬谦才终于确定——常越和汪如鹤拼死隐瞒的,究竟是谁。

睿王只知常越的官籍来历有蹊跷,但他在吏部并无眼线,查不到背后之人。否则以睿王的手段,定会逼方祺瀚为他所用。而正是这一点,成了他要挟常越的把柄。常、汪二人怕他深挖下去,只能对溍河船厂的贪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多年隐忍,不敢声张。

而汪如鹤之所以现在揭发出来,是因为方祺瀚的致仕,向他传递了一个信号——如今已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。

陆敬谦低头沉吟片刻,试探着问道:“大人与俞尚书的交情,应当很深厚吧?否则他也不会帮您散布那本名册的流言。”

所谓的“行贿名册”,从一开始便不存在。谢绪查到这个流言最早在九曲茶楼传播开,而他们昨日跟踪的管癞子,便是这个流言的源头。他得知自己的银票是假的后,径直去了南城的永昌当铺。而永昌当铺,正是刑部主事万德佑的产业。

万德佑是刑部尚书俞丰崖的心腹,没有得到俞丰崖首肯,他绝不敢散布对睿王不利的消息。

“即便汪如鹤没有被人逼迫,他也会站出来揭发溍河船厂的贪腐。”陆敬谦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者:“因为他知道,背后有您的鼓励。”

方祺瀚眼里浮起欣赏的笑意:“你的确很适合刑部。只是有一点说错了——凭老夫与你们俞尚书的交情,还不至于让他冒这么大的险去背弃睿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,“你这么聪明,不妨猜一猜,那个见风使舵、唯利是图的俞尚书,为何要帮老夫?”

唯利是图?方祺瀚有什么“利”,能让俞丰崖图......

陆敬谦皱眉思索片刻,猛然抬起头:“吏部尚书之位!”

方祺瀚作为主和派的核心人物,他的主动请辞,既保全了皇上的颜面,又安抚了李家军的怨气。毕竟皇上连兼任内阁辅臣的吏部尚书都发落了,又何必跟其他主和派的狗腿子计较什么呢?如此一来,皇上对方祺瀚心有愧疚,下一任吏部尚书的人选必会遵循他的心意。

同样是尚书,在刑部只能天天与死囚打交道,而吏部手掌官员考核,职缺任选,三品以下的京官和地方官,谁见了吏部都得上杆子讨好。而且吏部尚书还是内阁三位辅臣之一,对于俞丰崖来说,朝中除了首辅之位,他最想要的就是这个位子了吧......

方祺瀚对他的敏锐颇为满意,含笑点头:“其实你也不必惊讶,你们俞尚书是聪明人,知道睿王大势将去,便趁早与他划清界限。吏部要的就是这种聪明人。”

陆敬谦顿了顿,抬眸问道:“大人这么做,目的是什么?”

为什么要帮常越和汪如鹤?为什么要揭发睿王?为什么要把吏部尚书之位拱手让给他人?

方祺瀚笑了笑,负手面对那片广袤的湖面,声音平稳而清亮。

“曾有人跟老夫说,报国之忠,莫如荐士,负国之罪,莫如蔽贤。老夫身为吏部尚书,掌人事升贬,更应当为国荐士,治理四方。”他顿了顿:“然科举之政推行已久,虽有弊端,却也是从底层选拔人才的唯一途径。而水利兴工,军事统筹,却并非熟读四书五经的进士可以胜任。

就以六部来说,兵部、工部重实践,吏部、户部重交际,刑部、礼部重规矩,你心思缜密、生性善良,适合入刑部不致使人蒙冤。如意家世煊赫、为人世故,比起那些儒生更容易在吏部如鱼得水。有时朝廷外派的官员办事不利而遭贬黜,其实不是他们没有能力,只是朝廷没有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罢了......”

老者的声音平稳肃穆,但说到最后一句却有些气息不稳,似乎将要落下泪来。陆敬谦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瞥见他握拳挡在嘴边,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。

“明扬仄陋,唯才是举。这才该是手握权柄的内阁大臣该做的事。”方祺瀚放下手,回头笑望着他,“尧卿,你......明白了吗?”

陆敬谦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是方祺瀚对他的期许。

他掀起衣摆,跪地叩首,郑重道:“下官不敢忘记大人今日之教诲。”

方祺瀚伸手扶他起来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:“老夫该说的都说完了。科举舞弊,档案造假,欺君之罪不可恕,老夫随你走吧。”
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陆敬谦站起身,满眼的笑意在雪野里绽开,“下官是来送行的。山高水长,还望大人今后......多多保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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