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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城外送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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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八,新京纷纷扬扬下起了雪。

街上飘着腊八粥的香气。皇后娘娘在城外大明寺浴佛施粥,城内的富贵人家纷纷效仿。一片盛世欢景里,没人注意到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浅浅的车辙。

“方大人,我舍不得您——”城门外,云如意拉着一位老者的袖子不肯撒手,鼻子皱成一团,“您瞧瞧这马车,都破成什么样了。这样怎么能到得了涪州?”

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蓝灰色单袄的年轻人,眉长入鬓,目若寒星。只是下巴上的胡茬沾了冰碴,靴子和裤腿都被雪水洇湿了,整个人显得有些不修边幅。

年轻人伸手拉住云如意:“老师清风峻节,不在意这些。”

声音板板正正,明明是一句有些谄媚的话,从他嘴里说出来,却透着十二分的真诚。

云如意一听这声音心里就窜起一股无名火,一把甩开他的手,骂道:“姓杜的,少在这儿给我装清高!你做了什么破落事,你自己心里有数!”

杜潇雨被他骂得一愣,暗忖自己近日又怎么得罪了他。

方祺瀚在一旁笑着打圆场:“好了,如意,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。老夫此去是乞身解印,又不是荣归故里。你们云家的马车……”他回想起那辆金光闪闪、贵气逼人的四驾马车,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着实太过隆重了。”

又与二人细细交代了几句,方祺瀚才在晌午时分上了马车。

驶了不到一里路,车夫在外面唤道:“大人,前面那位是不是找您的?”

方祺瀚掀开厚重的帷布,微雪朦胧中,一袭蓝衣立于亭下。虽看不清面容,但那通身的温润气度,仿佛将漫天的冰雪也融化了几分。

方祺瀚命马夫将车停在路边,撑了一把油纸伞,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。
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方祺瀚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,鬓边白发在寒风中飘拂,衬得整个人愈加清减。

原来方大人,已经这么老了。

陆敬谦忽然想起他初入朝堂的那一年。彼时,皇上本意让他先入翰林院,再去吏部历练几年。满朝文武无不眼红——正所谓非翰林不入内阁,皇上明摆着是在把他当准阁臣来培养。

只有方祺瀚站了出来,对天子的决定表示反对。

“此子生性纯良,怜生恤民,此固为官之本。但过于仁慈,非为官之道。”他顿了顿,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与其在翰林院撰经述史,不如先去刑部,见见这世上的丑恶。心性方可百毒不侵。”

方祺瀚走进亭子,收了伞,陆敬谦迎上去,撩起衣角,屈膝而拜:“五年前,大人一番教导言犹在耳。没有大人,便没有今日的尧卿。”

“老夫的眼光从没出过错,你在刑部做得极好。”方祺瀚扶他起身,笑得和蔼而平静:“否则,你也怀疑不到老夫身上。”

陆敬谦闭了闭眼,心里猛然松了一口气。

昨夜,当他猜到暗中帮助常越和汪如鹤的神秘人就是方祺瀚时,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找证据推翻自己这个猜测。他一整夜辗转难眠,反复揣摩今日这番谈话该如何开口,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。方才远远望见方祺瀚的马车驶来,他的心仍是七上八下,悬在半空。

可如今,方大人就站在他面前,轻描淡写便看穿了他的来意。那份坦然与豁达,反倒让陆敬谦觉得自己先前的纠结与忐忑,实在有些可笑。

他抬起头,正视着眼前这位老者,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和盘托出:“大人……是怎么认识常越的?”

方祺瀚拢了拢鹤氅,转过身,望向亭外雾气氤氲的翠冷湖。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,雪花落上去,瞬间便融化了。他望着那片苍茫的水色,陷入了沉沉的回忆。

“弘化六年,溍河水患,老夫受命视察灾情。”方祺瀚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下游农田万顷,化为汪洋。老夫站在船头,正自悲从心来,忽听船舷处传来一阵争吵。”

争吵的一方是溍河河道总督梁顺。他主张在溍河中段加高堤坝,再从下游东边挖渠,引水东流。而与他争吵的那人却说——溍河上游河床低,下游河床高,洪水裹挟泥沙冲至下游,只会使河床越抬越高。最可行的办法,应当是从上游分流,同时清理下游泥沙,方可缓解水患。

方祺瀚起初以为,与梁顺争执的是他手下的副官。可下人回禀:那人只是丸江船厂一个不知名的船工。此次巡视所乘之船出自丸江船厂,他作为维修工,一并随行。

梁顺没有跟这个无名小卒计较,吹着胡子回了船舱。方祺瀚却起了好奇,命人将那船工叫来问话。

“你过去一直待在丸江船厂,何以得知溍河流域的水情?”

船工老实答道:“小的不懂什么水情。小的是从船身吃水上瞧出来的——上游河床低,下游河床高,溍河的泥沙重得很。咱们丸江也在东南沿海,筑堤坝是常用的防汛法子,可丸江不像溍河,它没那么多泥沙。所以小的琢磨着,筑堤在这儿只能顶一时,过不了三年,洪水还得把堤坝冲垮。”

方祺瀚望着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,若有所思:“你多大了?读过书没有?”

“小的今年二十五。别说读书了,大字也不识几个。”他挠挠脑袋,有些不好意思,“小时候家里穷,供不起。”

“哦,倒是可惜了。”方祺瀚没说可惜什么,挥挥手让他下去了。

那天傍晚,梁顺忽然推开方祺瀚的舱门,进来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。方祺瀚也不作声,等着他开口。

最终还是梁顺先忍不住,拍着大腿道:“哎,方大人!虽然本官很不想承认,但那个黑脸小子说的……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。”

方祺瀚回忆起往事,清瘦枯槁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神采。陆敬谦静静听着。

“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。梁顺采纳了他的法子,清理下游河道积沙,同时在上游分流。溍河流域从此再没发过大水。”方祺瀚顿了顿,“皇上擢升梁顺为工部尚书,老夫也跟着沾了光。可我二人心里都明白——最该受嘉奖的,是那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船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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