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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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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晓桃停在窗户后面,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,以及靠在车门上的那个男人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盛白阳举着那杯写着“桃先生”的咖啡,仰头看着他的窗户,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。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、居高临下的模样,是一种带着几分忐忑的期待认真。

钟晓桃的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,他想冲下楼,想扑进那个人怀里,想把这几天的委屈和误会一股脑倒出来。

可是。

“钟晓桃,你又怎么了?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?”朱宸叹道。

信心?他有吗?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穿着大学时买的睡衣,脚上趿拉着十块钱的拖鞋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。而楼下那个人,穿着剪裁精良的大衣,头发一丝不乱,手里那杯咖啡够他吃三天早饭。

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的距离,是一个银河系。

钟晓桃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。

他关上了窗户,拉上了窗帘。

然后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朱宸眼看他兴高采烈的燃起一团火,又眼见他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巴起来,他算是彻底没招了,上前拍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起身离开了,这俩人爱咋地咋地吧。

过了一会儿,手机亮了,盛白阳发来消息:“我看到你了。下来。”

钟晓桃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,最后打了三个字:“我不在。”

发完他就后悔了,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?人家都看到你了!

盛白阳的回复来得很快:“钟晓桃,我给你两分钟。不下来我就上去。”

上去?上楼?来他家?钟晓桃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,盛白阳站在他租的这间破出租屋里,穿着那件价格不菲的大衣,脚踩在掉了漆的地板上,一脸嫌弃地看着漏水的水龙头和发黄的墙壁。

不行,太丢人了。

“你别上来!我下去!”钟晓桃打完这行字,手忙脚乱地换衣服,抓起钥匙冲出门。

跑到楼下的时候,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深呼吸了好几次次,才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。

盛白阳还靠在车门上,咖啡捏在手里,见钟晓桃过来,他站直了身体。

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,钟晓桃停下来,不肯再往前走。

“什么事?”钟晓桃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一块冻了三天的馒头。

盛白阳看着他,目光从他红肿的眼睛扫到他攥紧的拳头,最后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。

“上车,我们谈谈。”盛白阳伸手去开副驾驶的门。

钟晓桃没动:“不用了。就在这儿说。”

盛白阳的手停在门把手上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深秋的风吹过来,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
“那天那杯咖啡,是给你买的。”盛白阳说,“店员写错了名字。”

钟晓桃已经知道了。朱宸早就告诉他了,但从盛白阳嘴里说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他的鼻子又开始发酸,但他忍住了,硬邦邦地说:“哦。”

“我跟朱宸没什么。他是你表哥,我对他客气,是因为他是你的家人。”

“哦。”

盛白阳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我说‘心里有人了’,那个人......”

“不用说了。”钟晓桃打断他,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,“盛总,您不用解释。您跟谁有什么,跟我没关系。我就是您的助理,兼负债人。等债还完了,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。”这话说得决绝,每个字都像刀子,不仅割盛白阳,也割他自己。

盛白阳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钟晓桃,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再说多少遍都一样。”钟晓桃往后退了一步,“盛总,您回去吧。明天我会正常上班。工作上的事,您吩咐,我照做。其他的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
说完,他转身,快步往回走。他不敢跑,怕一跑就会忍不住回头。他不敢停,怕一停就会忍不住扑回去。

盛白阳站在车边,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,攥紧了拳头。

他没想到,钟晓桃会拒绝得这么干脆。更没想到,自己会这么慌。

第二天,钟晓桃准时出现在公司。穿着标准的职业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挂着职业微笑。

“盛总早。”他把咖啡放在桌上,“今天的行程已经发到您邮箱了,请查收。”

盛白阳看着那杯咖啡,水温刚好,连杯子的角度都摆得一丝不苟,完美无懈可击。

“钟晓桃。”盛白阳叫他。

“有。”钟晓桃站得笔直,眼神飘向别处,坚决不和他对视。

“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”

“不,睡得很好,谢谢盛总关心。”眼下的黑眼圈出卖了他,但他的嘴比死鸭子还硬。

盛白阳沉默了几秒,挥挥手:“出去吧。”

钟晓桃转身离开,步伐平稳,脊背挺直,门关上的瞬间,盛白阳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如释重负。

盛白阳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杯冒热气的咖啡,突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
以前钟晓桃端着咖啡进来的时候,会偷偷瞄他一眼,在他喝第一口的时候紧张地问“怎么样”,如果他说不好,他就皱眉嘟囔“我觉得今天的水温刚好”。那时候盛白阳觉得烦,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话多。现在没人说话了,他又觉得太安静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钟晓桃把“公事公办”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。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,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。盛白阳加班,他就陪着,但绝不多待一分钟。盛白阳说“晚上想吃红烧肉”,他说“好的”,晚上准时把红烧肉端上桌,然后回自己房间,门一关,仿佛跟盛白阳之间隔了一堵柏林墙。

盛白阳试着找话题:“今天公司来了个新客户,你见过吗?”

“见过。”

“觉得怎么样?”

“挺好。”两个字,干净利落,不多不少。

盛白阳又问:“周末有什么安排?”

“在家休息。”

“不回你那边了?”

“不回。”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钟晓桃端着碗站起来:“盛总慢用,我先回屋了。”

盛白阳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,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,半天没落下去。

他想起凌灏上次说的那句话:“你这么端着,小心把人端没了。”

现在人没端没,但比端没了还难受,人在眼前,心却锁上了。

冷战了好几天,盛白阳坐不住了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知道钟晓桃吃软不吃硬,你跟他硬碰硬,他能跟你碰个头破血流。但你跟他示弱,他那个心软得跟豆腐似的,一戳就碎,所以,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一点“意外状况”。

周五晚上,盛白阳没有回家。钟晓桃等到八点,给他发了条消息:“盛总,今晚回来吃饭吗?”

等了半小时,没回。

又等了半小时,还是没回。

钟晓桃拨了个电话,关机。

他心里开始打鼓,盛白阳虽然脾气差,但从不会无故失联,就算出差,也会提前告诉他。

九点半,电话响了,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。“喂?请问是钟晓桃先生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。

“我是,您是?”

“我是仁济医院的医生,盛白阳先生现在在我们医院,他的紧急联系人是你。他急性胃出血,刚做完手术,你能来一趟吗?”

钟晓桃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:他很意外:“胃出血手术?他,他怎么了?”

“病人有严重的胃溃疡,最近应该是没有按时吃饭,加上饮酒过量,导致胃出血。手术已经结束了,但需要有人陪护。你能来吗?”

“好,我马上到!”钟晓桃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
出租车上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盛白阳胃出血了,盛白阳做手术了,盛白阳一个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他不是应该觉得“活该”吗?谁让他吃饭那么挑,不规律的,早该被治治的,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心里这么疼?

钟晓桃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小伙子,家里出事了吧?别急,马上就到。”

钟晓桃点点头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他想起盛白阳这些天的饮食,觉得其实自己也有很大责任。他故意不做咖啡,盛白阳就自己泡,泡得难喝也喝,故意不做复杂的菜,盛白阳就吃速冻水饺、方便面,有时候加班太晚,干脆不吃。他以为盛白阳不在乎,以为他转个身就能找到更好的人,原来他在乎,原来他也在用他的方式,笨拙地抗议。可是胃出血手术?这代价也太大了吧?

钟晓桃冲进病房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。

盛白阳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闭着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穿着病号服,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连着输液管,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,慢得像是在故意折磨人。

床头的心电监护仪“滴滴”地响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钟晓桃心上。

钟晓桃站在门口,腿像灌了铅。

“盛总?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
没有反应。

他走近了几步,声音大了一点:“盛白阳?”

还是没有反应。

钟晓桃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他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想去摸盛白阳的脸,又缩了回来。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,悬在那里,不敢落下。

“你怎么,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?”钟晓桃的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,“你不是挺厉害的吗?你不是什么都算得准吗?你怎么不算算自己会住院。”

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床沿边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心电监护仪的“滴滴”声和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。走廊上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,远处传来某间病房的呼叫铃声。

钟晓桃哭了一会儿,抹了把脸,站起来。他仔细看了看输液瓶上的标签,记下药名和滴速。又摸了摸盛白阳的额头,不烫,体温正常。然后他去护士站问清楚注意事项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床毯子和一个热水袋。

他把毯子盖在盛白阳身上,把热水袋放在他脚边,冬天了,医院的被子太薄,病人容易冷。做完这些以后,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握着盛白阳没有扎针的那只手。

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钟晓桃记得这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,握过无数次酒杯,在厨房门咚他的时候撑在他头顶上方。现在,这双手的主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尊石膏像。

钟晓桃握紧了他的手,轻声说:“盛白阳,你快点好起来。你好了我就不跟你冷战了。你好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。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。”

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
钟晓桃低下头,把脸贴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凌晨两点,盛白阳“醒”了。

他先是皱了皱眉,然后慢慢睁开眼睛,像不适应光线。目光涣散了几秒,才聚焦到趴在他床边睡着的钟晓桃身上。

钟晓桃的头枕在他手边,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指,睡得很沉。眼角有泪痕,嘴唇干得起皮,眉头微微皱着,像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
盛白阳动了动手指,钟晓桃立刻醒了。

“你醒了?”

钟晓桃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感觉怎么样?疼不疼?要不要叫医生?渴不渴?饿不饿?”

盛白阳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水......”

钟晓桃手忙脚乱地去倒水,试了试水温,把吸管递到他嘴边: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

盛白阳喝了两口,偏过头,看着钟晓桃,眼神里有一种钟晓桃从未见过的脆弱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盛白阳问,声音还是哑哑的,“你不是说,不关你的事吗?”

钟晓桃愣了一下。他说过这话吗?好像说过。在朱宸面前说的,在盛白阳面前也说过。什么“他住院关我什么事”“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”,全是嘴硬。

“医生给我打电话了。”钟晓桃避开他的目光,“你紧急联系人是我,我不来谁来?”

盛白阳“哦”了一声,垂下眼睛,睫毛微微颤着,看起来可怜极了。

“你怎么会胃出血?”钟晓桃问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责怪,“你是不是没按时吃饭?是不是又喝酒了?”

盛白阳没回答,偏过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钟晓桃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。他想起盛白阳这些天一个人在家,吃速冻水饺、泡面,喝自己泡的难喝的咖啡,他以为他不在乎,以为他享受一个人的自在,原来他把自己搞进了医院。

“盛白阳,”钟晓桃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“你是不是故意不好好吃饭?”

盛白阳转过头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,可怜、委屈、还有一点点“你终于猜到了”的狡黠。

钟晓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傻不傻”,想说“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吗”,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:“以后我做饭,你必须吃。不许再吃没营养不健康的东西了。”

盛白阳看着他:“你的意思是,你愿意回来?”

钟晓桃的脸红了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回来?我只是说工作照常,家务照做。其他的.....”

“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盛白阳替他说完,声音还是很轻,但语气里有了一丝愉悦。

钟晓桃低下头,假装整理被角,耳朵尖红得要滴血。

盛白阳看着他的头顶,心想这苦肉计,值了。虽然胃出血是真的,他这段时间确实没好好吃饭,确实喝了酒,但没严重到要做手术的地步。他只是让医生说得严重了一点,让凌灏帮忙打了个电话,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惨一点。

他盛白阳,什么时候算不到,就是算准了钟晓桃心软,算准了他会来,算准了他嘴上说“不关我事”,身体会很诚实。这只小乌龟,终于自己爬回来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钟晓桃回家炖了粥,装了保温桶带过来。

盛白阳靠坐在病床上,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,但比昨晚好多了。他看见钟晓桃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那个亮度,大概相当于从10瓦灯泡升级到了20瓦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钟晓桃看出来了。

“医生说你只能吃流食。”钟晓桃打开保温桶,盛了一碗白粥出来,“白粥,没放盐,没放油,将就喝吧。”

盛白阳接过碗,看了一眼那碗寡淡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,眉头皱了一下,但还是喝了一口。

“怎么样?”钟晓桃紧张地问。

“没什么味道。”盛白阳说,然后一口气喝完了整碗。

钟晓桃接过空碗,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,不是因为盛白阳喝完了他煮的粥,而是因为盛白阳在喝完的时候,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盛白阳会说谢谢?那个把“重做”“不行”“太差”挂在嘴边的盛白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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