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起,”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盖上,“我叫钟不悔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
“没什么。”钟晓桃转身往宿舍楼里走,背挺得笔直,“就是觉得,以前那个钟晓桃,已经死在昨天晚上了。”
阿斌看着他的背影,挠挠头,忽然笑了:“行啊,涅槃重生是吧?晚上火锅走起,庆祝你加入‘去他妈爱情’俱乐部,我请客,你买单。”
钟晓桃没回头,阳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看起来,居然比本人还要挺拔几分。
而远处垃圾桶里,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静静躺在泡面桶和废纸团中间,阳光透过缝隙,在项链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,像极了某些曾经耀眼,但终究廉价的东西。
值得一提的是,三天后,楚玉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宫格照片,背景是某高档西餐厅,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“表哥”。配文:“遇见对的人,每天都是情人节[心][心][心]。”
阿斌无意刷到时,差点把手机怼到钟晓桃脸上:“快看快看!这女的居然还敢秀恩爱!”
钟晓桃正在刷题,头也没抬:“谁?”
“就那个楚玉啊!”
“不认识。”钟晓桃打断他,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,“下次提路人甲,记得报身份证号。”
阿斌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,用力拍他肩膀:“你小子可以!这逼装得,老子给你九十九分,剩一分怕你骄傲!”
钟晓桃勾了勾嘴角,继续做题。
窗外阳光正好,落在摊开的课本上,把那些复杂的公式照得清晰分明,就像有些事,一旦看清楚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也好。
可分手后的钟晓桃,彻底颓了。
他逃课,在宿舍一躺就是一整天,不吃不喝。阿斌看不过去,硬把他拖起来:“还是为了那点事儿,至于吗?!”
钟晓桃有气无力地说:“你不懂。”
这种打击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,几乎是毁灭性的。钟晓桃开始怀疑一切,怀疑爱情,怀疑人性,甚至怀疑自己。是不是他不够好?是不是他活该被骗?
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。钟晓桃的成绩一落千丈,从中等滑到了倒数。辅导员找他谈话,父母打电话来关心,他都应付了事。
直到寒假回家。
钟晓桃拖着行李箱进门,本想挤出个笑脸可笑比哭还难看。
林姨从厨房端着汤出来,一抬眼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。“晓桃,你瘦了。”
她放下碗,快步走过来,两只手捧着钟晓桃的脸,“怎么瘦成这样?是不是学校饭菜不习惯?还是熬夜了?”
那双温暖的手一贴上来,钟晓桃的鼻子就酸得不行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他拼命憋着,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没有,就是学习有点累。”
林姨没松手,细细地看过来,把他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委屈全看穿了,她温柔极了,没追问没责备,她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承认摔疼了的孩子:“别骗我们了,大学又不是高三,能累成这样?你呀,是不是感情上遇到事儿了?”
钟晓桃猛地抬起头,满眼惊讶,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可林姨轻飘飘一句话,就把那层纸给捅破了。
林姨把钟晓桃的手拉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阿姨也是过来人。年轻的时候,谁没为情所困过?有的人是摔了个跟头,有的人是掉进了坑里,还有的人啊,是被自己心里的那头小鹿顶得满林子乱窜。可不管怎样,有一条你得记住,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。饭要好好吃,觉要好好睡。为了值得的人,犯不着;为了不值得的人,更犯不着。”
钟晓桃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。
他一头扎进林姨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那些憋了好几个月的委屈、不甘、心碎和自我怀疑,一股脑全涌了出来。
他断断续续说着那场满地心碎,说到激动处,声音都劈了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狼狈得像只落汤鸡。
林姨一句话都没插,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。
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,林姨才开口:“晓桃,你听我说。在爱情里受伤,不是你的错,心是真的,疼是真的,那些眼泪也都是真的,谁也没资格笑话你。”
她松开手,微微弯腰,与钟晓桃平视,大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:“可是啊,一直困在伤痛里走不出来,那就是你的选择了。”
钟晓桃怔住了,红红的眼睛盯着林姨,声音还带着哭腔:“选择?”
“对,你看啊,人这一辈子,就像一条河。有时候遇上石头挡路,水就绕着走,有时候遇上断崖,水就落下去变成瀑布。水不会停在原地打转,因为停了,就成了死水。”
她用手指点了点钟晓桃的胸口:“你也可以选择。你可以选择继续颓在这里,让那个伤害你的人隔着千山万水继续控制你的心情、你的日子、你的一日三餐和每个睡不着觉的晚上。让她赢了,让你自己输了。”
林姨的眼睛弯起来,里面像盛着两汪月光:“或者,你也可以选择站起来,把自己收拾利索了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读书,把自己变得更好。不是因为要证明给谁看,是因为你自己值得。”
她上下打量着钟晓桃,笃定道:“你知道这世上最公平的事是什么吗?是时间。它不会因为谁伤心就停下来等谁。可反过来,它也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往前走的人。你把自己养好了,长结实了,将来那个真正对的人出现的时候,你才能站得直直的,笑着跟人家说‘你好,我是钟晓桃,很高兴遇见你。’”
钟晓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可这一次,是开心的,他心里阴了太久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缝,透进了一线光。
林姨看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,自己也红了眼眶,却笑着拍了他一巴掌:“行了行了,哭完了去洗把脸,汤快凉了。先把你瘦掉的肉补回来再说别的。”
钟晓桃吸着鼻子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是啊,他为什么要用楚玉的错误来惩罚自己?为什么要让一个不值得的人,毁掉他的人生?
回到学校后,钟晓桃开始了自我重建。
他不再逃课,开始认真学习,他加入了社团,认识新朋友。他健身,看书,尝试所有曾经感兴趣但没时间做的事。
渐渐地,他走出来了。虽然想起楚玉时心里还是会痛,但痛已经不再尖锐,变成了一种钝钝的、可以承受的伤感。
某天晚上,他和阿斌喝酒聊天,聊到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。
钟晓桃喝了口啤酒,慢悠悠地说:“其实我现在想想,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。”
阿斌瞪大眼睛:“收获?收获了一颗破碎的心?”
钟晓桃笑了,“不止。还收获了一套‘爱情哲学’。”
“啥玩意儿?”
钟晓桃掰着手指头说:“第一,以后再谈恋爱,要享受被追求的过程,但不要急着陷进去。第二,发现对方不对劲,要潇洒地说再见,及时止损。第三,要成为对方记忆中特别的存在,这样就算分手了,以后说不定还有反转的可能。”
阿斌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你这都哪儿学来的?”
钟晓桃耸肩,“自己总结的。你想啊,如果当初我发现楚玉不对劲就及时抽身,是不是就不会伤得那么深?如果我能潇洒离开,是不是在她心里还能留个好印象?万一哪天她后悔了,回头找我,主动权是不是就在我手里了?”
阿斌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你成长了。”
钟晓桃苦笑,这算什么成长,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。
从那以后,钟晓桃真的把这套“爱情哲学”贯彻到了生活中。有人追他,他会享受对方的殷勤,但始终保持清醒,发现对方有不对劲的苗头,他会果断抽身,绝不拖泥带水,分手时,他会笑着说“祝你幸福”,然后转身离开,绝不回头。
他成了大家口中的“高手”,看似游刃有余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过是保护色。他用这套理论把自己武装起来,不再轻易付出真心,不再轻易受伤。
直到遇到盛白阳。
回忆戛然而止。
钟晓桃坐在工位上,看着电脑屏幕倒映出的自己,突然觉得可笑。什么“爱情哲学”,什么“潇洒离开”,在真正的感情面前,全都不堪一击。
他对盛白阳心动了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否则不会因为对方一个冷漠的态度就坐立不安,不会因为对方一句温柔的话就心跳加速。
他害怕受伤吗?答案也是肯定的。楚玉的教训太深刻,他不敢再轻易付出真心,尤其是对盛白阳这种看起来就危险的男人。
所以他现在该怎么办?按照他的“哲学”,应该潇洒抽身,及时止损。可问题是,他和盛白阳之间,根本就没有“开始”,何来“止损”?而且他还有三十三万的债要还,想走也走不了。
他喃喃自语,“钟晓桃啊钟晓桃,你可真是出息了,二十多岁了,还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。”
“嘀咕什么呢?”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钟晓桃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盛白阳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,正站在他工位旁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!”钟晓桃赶紧坐直,“盛总有什么事吗?”
盛白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突然伸手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钟晓桃浑身僵住。
“没发烧。”盛白阳收回手,皱眉,“但脸色不好,病了?”
钟晓桃心跳得厉害,脑子里一片空白:“没病。”
“那就好好工作。”盛白阳转身,“晚上我想吃清蒸鲈鱼,记得做。”
他回了办公室,留下钟晓桃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摸着刚刚被碰过的额头,脸慢慢红了。
原来,盛白阳还是会关心他的。
虽然只是摸了下额头,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冷淡,但至少是关心吧?
钟晓桃低下头,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,那些失望和气愤,突然就消散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