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晓桃又干了一件蠢事,居然在煎牛排的时候走神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,盛白阳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突然说想吃惠灵顿牛排。钟晓桃对着菜谱研究了三天,光酥皮就失败了五次,终于在这个周五晚上凑齐了所有材料,准备一展身手。
厨房里一片狼藉,料理台上摊着蘑菇泥、帕尔玛火腿、黄芥末酱,还有那块贵得让钟晓桃心滴血的菲力牛排。他系着围裙,额头上都是汗,正小心翼翼地给牛排裹上火腿和蘑菇泥。
“一定要裹紧,不能有缝隙。”钟晓桃一边念叨着菜谱要点,一边用保鲜膜使劲卷啊卷。
不知怎么的,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的梦,梦里盛白阳对他笑,跟平常不一样的笑,那种很温柔很好看没有攻击力的笑。醒来后钟晓桃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呆,反思自己是不是长时间被压迫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。
“想什么呢!”他甩甩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,专心对付手里的牛排。
裹好蘑菇泥和火腿,接下来是裹酥皮,这一步最关键,酥皮要完全包裹住牛排,接缝处要捏紧,表面还要划出花纹。钟晓桃全神贯注,没注意到身后门开了。
盛白阳今天下班早,难得没加班也没应酬,回家后先进了书房。但厨房里飘出的香味实在诱人,他想着钟晓桃乱忙活的样子就坐不住了,决定来看看进度,实在费劲就不吃了。
一进门,就看见钟晓桃背对着他,正跟那块牛排较劲。他系着条格子围裙,尺寸刚刚好,腰身被带子勒出一截细瘦的弧度,头发蓬松有些凌乱,几缕刘海汗湿了贴在他额角,亮晶晶的。从盛白阳的角度,只能看见钟晓桃微微咬着下唇的侧脸,和挺拔秀气的鼻子。
盛白阳靠在门框上,默默看了好一会儿。
说实话,他满脸专注一心一意给他做饭的样子,真的很好看。当然不是说那种专业厨师行云流水的好看,是他手忙脚乱又认认真真的好看。切菜的时候皱眉,调过味尝了又尝,达到心里预期做好了眼睛放光等着他评价,虽然他十次有九次得到的是挑剔。
但盛白阳就是喜欢看他这个样子,鲜活生动,像一抹亮色涂在他黑白灰的世界里。
“还要多久?”盛白阳开口。
钟晓桃吓得手一抖,手里的酥皮“啪嗒”掉在料理台上。“盛总!”他手忙脚乱地想抢救那块酥皮,“你怎么进来了?再烤二十五分钟,马上就好。”
盛白阳走过来,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狼藉,又看了眼烤箱温度:“预热好了?”
“好了好了,200度。”钟晓桃赶紧把牛排放进烤盘,推进烤箱,设定好时间。
做完这些,他悄悄松了口气,转身想去洗手,结果脚下踩到刚才掉在地上的黄油,“啊!”钟晓桃整个人往后倒去。电光火石间,一只手揽住他的腰,用力一带。天旋地转后,钟晓桃发现自己被盛白阳按在料理台边,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。
钟晓桃仰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白阳。太近了,他都能一根一根数清盛白阳的睫毛,他瞳孔里清晰倒映着自己惊慌失措的大红脸。
“谢谢盛总。”钟晓桃结结巴巴地说,手抵在盛白阳胸口,想推开又不敢,因为盛白阳抓着他一直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钟晓桃,从钟晓桃的眼睛,移到鼻子,最后停在嘴唇上。钟晓桃太紧张了,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巴,淡粉色的唇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时间有一瞬间的静止。
然后,在盛白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,他低头吻了上去。
一个不合时宜,意义不明的吻。
钟晓桃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炸成了烟花。
盛白阳在干什么,他们在接吻?
这个吻很轻,只是唇瓣相贴,停留了大概三秒,但钟晓桃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。他浑身僵硬,眼睛瞪得老大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忘了。
盛白阳先退开了。
他松开钟晓桃,站直身体,面无表情,“酥皮要烤二十五分钟?”他问,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钟晓桃还保持着被按在料理台上的姿势,张着嘴,一脸懵逼。
“问你话。”盛白阳挑眉。
“二、二十五分钟。”钟晓桃机械地回答。
“嗯。”盛白阳转身,走到水槽边洗了洗手,“烤好了叫我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走了!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!
钟晓桃站在原地,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,柔软,带着盛白阳身上的味道。
绝对不是做梦,盛白阳真的亲了他。
可是为什么,什么意思,是恶作剧,还是别的什么?
盛白阳喜欢男的!
钟晓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,他想起这段时间盛白阳的反常,对他没那么苛刻了,偶尔会夸他做的菜好吃,还会在他累的时候说“去休息吧”。
难道......
不可能不可能!钟晓桃疯狂摇头。
盛白阳是什么人?眼高于顶、挑剔刻薄、腹黑狠辣的资本家!就算他喜欢男的,怎么会对他这种小虾米有想法?一定是在捉弄他,看他最近太安逸了,所以想个新法子折腾他!
对,一定是这样。
钟晓桃用力擦擦嘴,想把那个吻的痕迹擦掉。可是越擦,那种触感就越清晰,盛白阳低头时深邃的眼神,搂在他腰上有力的手臂,还有唇上温热的柔软。
“啊!”钟晓桃抱头蹲下,觉得自己要疯了。
烤箱“叮”的一声,提醒预热完成。
钟晓桃恍恍惚惚地站起来,把烤盘拿出来又推进去,设定好时间,然后继续蹲在厨房角落发呆。
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,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五分钟。
他大脑高速运转,一会儿摸摸嘴唇,一会儿摇头否认,一会儿又想起盛白阳刚才平静得可怕的表情。
终于,烤箱再次“叮”了一声。
钟晓桃机械地拿出牛排,切块,摆盘,淋酱汁。做完之后,他对着那盘精致的惠灵顿牛排发了会儿呆,然后深吸一口气,端着盘子走出厨房。
盛白阳已经坐在餐桌旁了,正在看手机,听到动静,他抬眼:“好了?”
“嗯。”钟晓桃把盘子放在他面前,然后飞快地缩回手,像怕被碰到。
盛白阳看见了,但没说什么。他拿起刀叉,切了一块牛排送进嘴里,嚼了嚼,点头:“不错。”
要是平时,钟晓桃听到这话能高兴得跳起来,但现在,他低着头,小声说:“您慢慢吃,我去收拾收拾厨房垃圾。”
“坐下。”盛白阳说。
钟晓桃僵住了。
“我说,坐下。”盛白阳抬眼看他,“陪我吃饭。”
钟晓桃咬了咬唇,慢吞吞地在对面坐下,但只坐了半个椅子,身体紧绷着,随时准备逃跑。
盛白阳又切了块牛排,这次没自己吃,而是递到钟晓桃嘴边:“尝尝自己做的菜。”
钟晓桃看着那块冒着热气的牛排,又看看盛白阳平静的脸,脑子更乱了。这是什么意思,他喂他吃饭,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互相喂食了吗?
“我自己来。”钟晓桃婉拒,想去拿叉子。
“我说,张嘴。”盛白阳的手没动。
两人僵持了几秒,最后钟晓桃败下阵来,小心翼翼地张开嘴,接住了那块牛排。
“怎么样?”盛白阳问。
钟晓桃下意识嚼着,根本没尝出味道:“好、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盛白阳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我吃不完。”
今天这顿饭,钟晓桃吃得味同嚼蜡。他全程低着头,不敢看盛白阳,但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盛白阳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目光很平静,份量却很重,看得他如坐针毡。
好不容易吃完了,钟晓桃立刻站起来收拾碗筷:“我去洗碗!”
“放那儿吧,明天钟点工会洗。”盛白阳说,“坐下,我们谈谈。”
钟晓桃心里警铃大作。
谈谈?谈什么?谈刚才那个吻?不要啊!他还没准备好!
“我、我有点累,想早点睡。”钟晓桃试图逃跑。
“两分钟。”盛白阳看了眼手表,“就两分钟。”
钟晓桃知道躲不过去了,只好重新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。
盛白阳看着他那个样子,笑着问: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没、我没紧张。”
“脸都白了。”盛白阳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十指交叉,“刚才......”
钟晓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盛白阳说。
钟晓桃愣住,什么意思?
“你不用多想。我们的关系就是老板和员工,债主和债务人。明白吗?”
钟晓桃呆呆地点头,所以真的只是恶作剧,一时兴起捉弄他?他心里突然有点堵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失望?还是松了口气?
“好了,去休息吧。”盛白阳站起来,“明天周六,不用早起做早饭。我上午有事要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钟晓桃也站起来,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盛白阳又说了一句:“对了,今晚的牛排做得真的不错。”
钟晓桃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轻轻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,钟晓桃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,眼前脑子里全是厨房里那个吻,还有盛白阳的脸,盛白阳的眼神,盛白阳嘴唇的触感,真实的要命。然后他又想起盛白阳说的话:“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真的能当没发生过吗?他的心乱成一团,一会儿觉得盛白阳可恶,随便亲人还不当回事,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,也许对盛白阳来说,那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笑。
但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呢?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,钟晓桃终于受不了了,抓起手机给朱宸发消息:“哥,睡了吗?”
这个点了,朱宸居然秒回:“没呢,在打游戏。咋了?”
“明天有空吗?想找你聊聊。”
“有啊,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厅?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钟晓桃还是睡不着。他爬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。他下意识向上看了看二楼盛白阳的卧室,灯还亮着,透过窗帘缝隙漏出一点光。
他会不会也在想今晚的事?还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?
钟晓桃不知道,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钟晓桃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咖啡厅。朱宸老早就来了,看见他吓了一跳:“我去,表弟,你天天上班上的怎么像被女鬼吸了阳气?”
钟晓桃有气无力地坐下:“比女鬼还可怕。”
“怎么了?”朱宸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你们盛总又刁难你了?还是债务又涨了?”
钟晓桃摇头,欲言又止。
他该怎么开口?难道要说“我老板昨天亲了我但说让我当没发生过”?
“哥?”钟晓桃斟酌着措辞,“我有一个朋友。”
朱宸挑眉:“无中生友?”
“真的是朋友!”钟晓桃急了,“他,他遇到点事,很困惑,半夜来问我,但我也搞不懂,所以想问问你。”
朱宸往后一靠,抱着手臂:“行,你说。你那个朋友到底遇上什么难缠事了?”
钟晓桃深吸一口气:“他跟我说,他老板突然亲了他一下,我朋友事隔男的,他老板也是男的。”
朱宸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:“什么玩意儿?”
“小声点!”钟晓桃赶紧看看四周,“就是,突然亲了一下,嘴对嘴那种。”
朱宸眼睛瞪得老大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老板说就当没发生过,让他别多想。”钟晓桃越说声音越小,“但我,不是,是我朋友,他现在很乱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朱宸盯着钟晓桃看了足足一分钟,看得钟晓桃心里发毛。
“表弟,”朱宸缓缓开口,“你这个‘朋友’,该不会就是你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