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所求为何？”

“了断一桩旧事。”

“了断，是了，还是断？”大师又问。

他没回答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。

“逝者已逝，生者如斯，何必执着。”师父缓缓开口，越过他望向天幕，“你放不下故人，画地为牢，可你看看签的上一句。”

回头不见路。

一个人走得太远，过去的路都看不见了。

“签好不好在于人怎么看。”师父将签翻过来，“签不替你选，它只是告诉你，你站在正反之间。”

老师父起身走到旁边，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，暮色灌进来，带着山中林木的气味，又静又冷。

“你并非有惑，而是害怕。”他说，“因为你有了珍视的人，你在害怕自己继续做的事会伤害到他。”

远处传来集体诵经声，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卸下靳言肩膀的重量，他出声，“是。”

老师父没说话，从签筒下抽出一张红纸，写字。

他接过字条，长明灯下，“当从本心”四个字墨迹未干，却清晰明了。

“多谢师父。”

“走吧，天快黑了，还有人在等你。”

古寺无灯但有月，路在脚下不论签，心有答案，走便是了。

暮鼓响起，郁今宵第无数次朝庙里张望时，远处出现黑影。男人一路跑回来，额发尾端有些湿，胸口起伏。

郁今宵下意识抬手给他擦汗，轻声说：“再不回来，缆车都要停了。”

“你在等，我不会不回来。”靳言抓下他的手臂，用衣角给他擦手，“答应你负全责，停运我就背你下山。”

今晚的冷风怎么越吹人越热呢，郁今宵想。

这时，工作人员最后问了一遍下不下山，江栀首当其冲进了缆车，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洗澡泡脚敷面膜。

郁今宵同感，一进缆车他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趴趴，要是再宽敞点，他可以表演一个原地入睡。

与徒步周围尽是林木不同，坐缆车可以看到城市的车流灯火，别有意境。

但他没心思看夜景，本以为戳破心意后会如释重负，但这种该死的沉默还不如让他憋着。

至少之前这样肩膀挨着肩膀的两人独处空间，兵荒马乱只有他自己知道。但现在不行了，虽然靳言不说，但这人下不来的嘴角肯定是在暗暗笑话他。

果不其然，他呼吸都不敢喘太大就被发现了。“你是想憋死自己吗？”靳言说。

缆车在夜色里缓慢下沉，四面玻璃，底下是山谷……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
试图缓解尴尬的郁今宵摸出手机，点开短视频软件，看了几个后注意力被转移，心跳随之平缓。

他刷到一个刚关注的主播，虽然他不怎么爱看，但很乐意给长得好看或有趣的博主贡献一个活的粉丝数。

郁今宵点了进去。

男生长相偏稚气，却是极好看的，此刻他正单手托着脸看弹幕。

【木鱼长长久久】【小鱼呢】，弹幕基本都是飘着这样的内容，郁今宵不太懂。

他刷短视频向来是走马观花，关注的主播十个里面有九个他连脸都记不住，这个男生算是例外的十分之一。

好看的人太多，划过去就忘了，上午爆出的黑幕，下午就被别的什么消息盖住了，网络世界就是这样。

男生笑了，说：“他不在家。”

语气很平淡，弹幕却瞬间疯狂，清一色的【啊啊啊】或者【可爱木木，每次小鱼不在就出来给家人们谋福利】

郁今宵明白了，木鱼是cp名。其实他本应该划走的，但缆车里太安静了，他需要一点声音填满这个空间，而靳言的视线也停在这一方屏幕上，令他的手指麻木。

主播又随便挑了几条弹幕回复，最后架不住网友的糖衣炮弹，站起来跳舞。他只穿了一件宽松薄衬，肢体摆动时，小腹若隐若现。

郁今宵无名的占有欲作祟，把手机往自己的方向偏了偏。

突然，画面从边缘切入，一只手搂住了主播的腰，自然地借动作遮住了那片露在外面的肌肤。男人比主播更高些，因此没有整张脸入镜。

弹幕像泼水的油锅，郁今宵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，索性不看了，能引起此等反应，不是正宫就是第三者。只见那只手的无名指戴着戒指，和主播手上的是一对，那便是前者。

郁今宵的好奇心旺盛，越是这种暧昧拉扯，他越想一探究竟。

这时，他旁边传来一声咳嗽。

他犹豫半秒，伸出手拍了拍靳言的大腿，说：“我看看怎么一回事。”

音乐换了一个，主播依旧站在前面，男人配合他做一些简单动作。跳到高潮时，主播身体后靠，几乎完全贴上男人，他抓住男人的手，从自己的衣摆下方伸了进去，虚抓脖颈。

一个非常有张力的正常舞蹈动作。

但画面仅出现一刹，郁今宵飞快暗灭了屏幕，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，也许是想到了江栀过于露骨的那两个字。总之他心脏跳得比最初还快，仿佛偷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，被家长抓了个正着。

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被靳言发现他居然看这种东西，和他居然让靳言看这种东西，两者之间哪一个更糟糕。

还说追人呢，脸都丢山上了。

他不敢转头去看靳言的表情，望着上升的灯火，他欲盖弥彰地说：“主播对象的手还挺好看。”其实他只注意了那枚戒指。

良久，他感觉到旁边人动了动，捕猎般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郁今宵，中午还说喜欢我，要追我，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夸别的男人手好看。”靳言冷声说，“你胆子真大啊。”

后半句听出些咬牙切齿的意味，郁今宵无声咽了口唾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