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言仍陷入在那根戳中了心思的木签中,不曾全然坦荡,因为不敢。如同地上的明暗线分明地切割出两片区域,他站在高檐下的阴影,郁今宵盛满阳光。
他垂首,声音很轻,“这样的话,你对别人说过吗?”
“没,我是第一次追人。”对方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和大师解惑般晦涩难懂,但郁今宵还是说,“你不用急着拒绝我,刚才你也听出来了,我心里所问就是我们的关系。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只不过既知那层纸会起隐患,现在便一鼓作气捅破它。
他补充道:“之前我考虑很多,害怕会给你徒增烦恼,我也试过离你远远的。”他对上靳言的视线,笑了笑,“每次都失败。”
“今宵。”
“让我说完,不然要再而衰三而竭了。”他飞快说,“如果不是应付家里结婚,你是单身,对吗?”
靳言没说话,郁今宵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。
“所以我想通了,我还是可以平等地和那位未谋面的好感对象竞争一下,你们是一见钟情,和我也可以日久生情。”
靳言看见对方向前迈了一步,很奇怪,太阳也随着移动,以至他的眼眸里满是光影。郁今宵就站在那片金光中,勇敢又坦荡地捧出了一腔真心。
佛门空寂,不敢妄言。
直至江栀连喊了几声,郁今宵先行过去。
靳言独自站着,慢慢伸出手,掌心里有几道指甲印,他保持这个姿势,直到被晒得暖乎乎的,头脑才逐渐清明。
下个月是靳东海生日,这是他在老宅反抗后,唯一能进别墅的机会,而里面那张体检报告,也许可以为他十五年来的筹谋盖上最关键的一章。
在那之前,他不能有任何违逆的行为动向,包括年后被安排和宋家见面。
郁今宵居然喜欢他,靳言闭眼仰头,依旧被照得眼眶刺痛。
怪他忍不住靠近,亦无法拒绝太阳。“当从本心。”他喃喃念着这四个字。
另一边,江栀问:“表白啦?”
“对哦,我只说要追他,忘记说喜欢他了。”郁今宵回头望,似乎还想再去补一句。
“靳医生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他还是不放心。
大学有一晚郁今宵在操场跑步,有个学弟挡在前面说要追他,十几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少年郎,他默默提速,结果对方真追来了,几公里下来,他跑得气喘吁吁,可算把人甩开。
但是,他时速太快,导致校园跑任务失败,郁今宵絮絮叨叨骂了学弟一晚上。
追人不等于喜欢吧,万一靳言和他一样是榆木脑袋呢,如此想来,郁今宵还是要返回去补充心意。
江栀拽住他,“以后你是不是还要说:我想和你睡。”
睡啊,他和靳言一起睡很踏实。
江老板感觉他还是不明白,破罐子破摔道:“去去去,简单粗暴一步到位,你直接去邀请他和你做/爱。”
终于,伸出的脚缩了回来且像灌铅了似的一动不动。
等靳言过来了,某人猫见耗子般同手同脚地进入斋堂,江老板起了一丝愧疚之心:完蛋,给孩子吓傻了。
同时,她决定给小朋友上上人体艺术的启蒙课。
“笑成这样,你很懂么?”谢馨冷不防地出现,说。
“当然,姐姐我玩得可花了。”
话出口便收不回了,等她意识到旁边这位才是真小朋友时,只恨自己嘴没安个门把手。
“哦。”谢馨尾音拉得很长,上扬的调子很勾人,偏又挠不到实处,“那姐姐教教我。”
犯规,太犯规了!
随后,僧侣注视着大堂的同手同脚再进一位。
江栀提前买好了饭票,他们端着一菜一汤一饭入座,吃斋前,大家都墨守成规地端坐在座位,静静地听师父诵经完才动筷。
爬了一上午,虽然中途被某人投喂过,但消耗大于摄入,郁今宵还是饿得反胃酸,原以为素得难以下咽的白菜豆腐,现在都别有风味。
他眼睛一亮,有些不可置信。
“慢点,好吃吧,我都想办张斋饭年卡。”江栀小声说。
确实好吃,他连连点头。
吃完,各自端着碗到洗手池洗碗。
寺庙里的万物仿佛都染上了禅意,风是流动的水,水是凉爽的风,洗涤俗世欲念,风止水停,吾心渐明。
转眼间太阳西斜,天和山成了暖橙色,像打翻的橘子罐头,他们没赶上日出,却邂逅了一场绝美日落。
站立于山巅,看夕阳缓缓下沉,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。
已经商量好坐缆车下山,所以晚一点也没有关系。江栀和谢馨在拍照,郁今宵看着笑了起来,直到和女孩对视上,他微微颔首。
其实暗恋的心思很明显,可惜彼此都没有上帝视角,有时看清自己的那颗心已属不易。
靳言站在庙口,望着内里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走过去,“有惑不妨去问问,凡事憋心里,容易肝郁气滞,这是你教我的。”
“等我。”靳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转身跑回庙里。
“靳医生干嘛去啊?”江栀远远喊道。
“没事,我东西落了,他去帮我找。”
天色已晚,庙里有师父拿着扫帚清扫落叶,风铎轻晃,靳言放缓步伐,他原路拐进拱门,所幸老师父仍在。见他来,师父慈目一弯。
靳言握着签筒,心跳跟随木签一齐晃动,摇了许久,终于落下一支。下签,他面容坦然,似乎早已知晓。
桌面点了盏长明灯,风吹得火苗一跳,将签面上那行朱砂字照得忽明忽暗,像干涸的血。他往炉里添了一炷香,香灰静静燃着,再掉落,灰白的粉末碎在炉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