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丈深潭,明知石子兴不起风波,是他起了妄念。
又玩了一会儿,他心不在焉,有些乏了,酒精和喧闹催生倦意,未解决的躁动持续翻腾。郁今宵摆摆手退场,径直走向长沙发。
等脚尖碰上另一双皮鞋,他反应迟钝地抬头,靳言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,冷傲,生人勿近,叫人看着就讨厌。
无名火上头,他重新看向对方的皮鞋,恨不得踩上几脚。
适时,已经被纳入麾下的傻大愣男人意犹未尽,来拉他再去喝一轮,正要婉拒,某人忽然抬手,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眉心微蹙。
“我有点困了。”靳言说,“没关系,你继续陪他们玩吧,不用管我。”
话说得平淡,甚至堪称体贴,郁今宵看了眼时间,十点半,确实不算早。
男人还在等,他没有犹豫,笑道:“下次吧,靳医生熬不了夜,我送他回去。”
他和朋友告别,没注意到靳言的脸色在他对外提到某个称呼后倏然变得阴沉,隐隐透着不悦。
出了酒吧大门,凉风阵阵,吹得醉意四处乱窜。
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,郁今宵脚步虚浮,心思也飘忽,今晚的各种情绪在酒精的发酵下膨胀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脚下的人行道砖缺了角,他本就走得不稳,一个没留神,趔趄向前扑去,好在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即从身后环来,揽住了他的腰,将他带回平衡。
郁今宵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,声音闷闷的,“谢谢,靳医生犯困的反应也挺快。”
猝然拉近的距离,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干净的味道,不免自惭形秽。此刻的他,头发被风吹乱,身上也定是各种混杂的烟酒臭。
想到这点,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一步。靳言盯着他,松了手。
朋友的言语不合时宜地冒头,他看着那张无论在夜色还是霓虹光影中永远冷静自持的脸,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。
“你肯定不喜欢我。” 郁今宵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他重复了一遍,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,他仰起脸,似乎要直直望进那双眼睛深处,却什么也看不清,得不到。
“难道你喜欢吗?” 他问。
长久的沉默填充着他们之间的空隙,车辆驶过,缺乏素质的远光灯扫在靳言侧脸,没有表情。
他的心思逐渐沉底,狼狈不堪,满盘皆输。
“你在邀请我违章吗?”靳言开口,将问题再度抛回去。酒吧里那些没有距离的接触也是经过默认的吧,总是允许身边人来人往,从不在意。
对方眼尾泛红,昂着脑袋固执地追求答案,他深吸一口气,警告道:“郁今宵,看清楚我是谁。”
低声入耳,被反将一军的醉鬼撇嘴,终是移开了视线。
内心暗暗腹诽:约定都是用来防小人,他倒是君子上了,不喜欢就不喜欢,扯什么狗屁约章。
他不爽地踢开脚底硬石,上了路边狭窄的台阶,张开双臂,像走平衡木一样,摇摇晃晃地沿着台阶向前走去。
即使很多次重心不稳要摔倒,他仍然执拗地踏上去。
靳言双手张开,跟在醉鬼身后,郁今宵穿着他的衣服,沾染着属于他的气息,以及方才吐息交换时水蜜桃味糖果余留的淡淡清甜。
又一次歪倒,他大步上前将人扶稳,“你醉了。”他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,可醉话容易出口,却不可信。
郁今宵摇头,紧接着点头,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靳言递来的台阶,成年人保持体面,有些话不必直说。
不禁感慨酒精真是好东西,可以放心地将窘迫和真情藏匿其中,酒醒了,不该说的话就忘了,等明天太阳升起,不该有的期待,也可以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被轻轻抹去……他们还是好室友。
“别违章,别喜欢我。”意识彻底沉沦前,郁今宵喃喃说了最后一句话。他睡得并不踏实,眉心紧皱,仿佛现实的困窘在梦境中延续。
而说者赌气,听者当真,靳言将人安放到自己床上后,手臂一紧,垂首沉思。
他关门走到阳台,小区灯火尽灭,窗外是无尽的黑暗,玻璃映着他的脸,看不真切。
深夜寂静无声,熬过了十二点,又是新的一天,一切都会恢复如初,过去的很多年,他亦如这般漫无目的。
黎明破晓,靳言揉了揉眉心,起身之际,他瞥见置物架最底层的烟盒。主人把它藏的很隐秘,宛若某些不见天日的情愫,只敢自己悄悄地反复品味。
“哒”的一声轻响,门被推开。
梦境中令郁今宵怅然若失的那张脸愈发清晰,逼近现实,他身陷混沌,失去方向,木讷地看着来人缓缓启唇,“郁今宵,你真是学不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