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分钟后,踩点上班的小波遥遥望见对面两道高挑身影,尤其是生性不爱笑的那位,内心不免咯噔一声,脚底立即抹了油般冲刺滑至店门口,然而越慌钥匙越难找,仿佛身临恐怖大逃亡。
“老板店长早上好!”他喘着粗气,向紧随进门的两人喊道,意识到脱口称呼,又找补地捂紧嘴。
郁今宵注意力在别处,没看见那一系列着急忙慌的动作,他挥挥手打招呼,注意到对方脑门汗珠,说:“不着急,我们工作时间很自由。”
毕竟店长是一个但凡某人不盯管,现在百分百还在做春秋美梦的摆烂王。
“新来的小朋友,体力倍儿好。”他转头向身后介绍道。
话落,原本还在呲嘴谄媚真正大老板的小波感觉到半侧肩膀搭上一只手,再抬头,面前的老板眼神冷冽,如覆冰霜……牙好凉,他默默抿唇苦笑,身体紧绷得像根弦。
“怎么一直出汗?感冒了?”
眼瞅着店长的手就要挨上他的额头,小波身形一扭,同手同脚地火速逃离,并大声回答:“没有,绝对没有。”
其强调程度也不知道指的是自己没有感冒,还是以此表清白。
反应这么大,郁今宵觉得奇怪,但人家说了没有感冒就应该不是大事,他思肘着要不要给小朋友配个通勤工具,秋冬日益渐冷,自行车肯定不顶用。
想得正出神,视线骤然被遮挡,靳言还没离开,不知道在晃悠什么。
来了新伙计自然不需要他再帮忙干活,靳言弯腰看玻璃柜里的花枝,时不时冒出几个问题。
郁老板心情好,逐一解答,对上那道视线时还要故作高深,卖弄学问。但他不得不承认,靳言身上有一种魔力,明明气场透着冷意,可只要和对方处在同一个空间,他就总想多说一些多靠近一点,仿佛这人自带引诱效果。
和谐的一问一答使空气中流动着说不上来的暧昧氛围,他悄悄扬起嘴角。
直到街道上响起音乐声,铿锵的鼓点混着旋律,正值周末,广场舞宣传方队潇洒穿过,吸引了众多目光。
包括店内因为走神,声音越来越小的郁今宵。
他拍了拍旁边人,示意自己出去凑凑热闹,起身瞬间,余光瞥见那块亮着的手机屏幕,微愣,那个一闪而过的账号头像他太过熟悉。
可能只是碰巧,他心想。
方队已经走远,音乐声依然不散,门口聚集了好些人,叽叽喳喳得像麻雀。
“听说了吗?北街路灯全部修好了,还新建好几个保安亭。”
郁今宵靠着门框,眉头一挑。
真是好心人,那段路向来不太平,巷子里白天都时常传出打斗声。想到那晚的醉汉,还是犯恶心。
“小郁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住在街尾的孙姨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,边打量他边问。
“沾您的光,好几对新人来订婚宴花束。”他笑着回答,同时身体微微倾斜,挡住了对方要探进店内的目光。
孙姨,人送外号孙红娘,羊毛卷珍珠链,唯一热衷的事就是牵红线,传闻年轻时阴差阳错促成了一段姻缘,小夫妻是外地人,拎着感谢锦旗寻了她八条街,自此声名大噪,孙姨发现新大陆,在说媒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。
郁今宵刚来此地就对她的巧舌如簧深有体会,严重怀疑她是天庭月老的信徒,领了kpi的那种。
果然,孙姨三句话离不开老本行,“还单着呢?成家立业也要先成家嘛,你条件好,但再拖两年可就没人要了。”
“凭咱们的交情,尽管说喜欢什么样的,姨肯定帮你找到。”
郁今宵歪着脑袋低笑,刚准备像往常吹捧两句转移话题,他突然想到那天群聊里的讨论。
于是,他坦诚开口,“我喜欢男人,姨也能找吗?”这句话声音不算大,却能够让有心之人听得分明。
对方手里剥了一半皮的橘子掉地上了。
他乖巧地捡起来,眉眼弯弯,三秒之内,还能吃,不能浪费食物。
孙姨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长辈,很快收拾好神色,难怪她次次失败,带来的姑娘也被巧妙地拒绝,职业生涯滑铁卢,敢情是方向完全错了。
她接过已经被拍干净灰尘的橘子,说:“姨给你留意,桥头好像有一家儿子也是喜欢同性,家里开超市的。”
就在这时,靳言出来了,礼貌地截断对方话头,“不劳您费心,他已经结婚了。”说完幽怨地瞟了一眼某位已婚人士。
孙姨又是一顿,幸好郁今宵眼疾手快接住了那个差点二次落地的无辜橘子。
“你这不行的。”孙姨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,紧接着自动补全了一个婚姻不幸,另寻寄托的故事。她话锋一转,言语恳切,“一定是现在那个对你不好,所以你想再找。”
她开始抨击那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渣男。
郁老板悄无声息地侧脸看向挨骂主人公,靳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,唇线紧抿。
年纪小藏不住事,笑声从嘴角漏了出来,他赶紧欲盖弥彰地干咳两声,抬手指向不远处新抬出来的麻将桌。恰好有小姐妹也在招呼她,孙姨不舍地离开,临走前还在诚恳地叮嘱他尽早和渣男离婚,下个归宿放心交给姨。
郁今宵配合地点头,忍不住又笑出了声。
那道背影走远落座,他才转过身,日头渐盛,笼在靳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人与光同样耀眼。他声音里压着一点不想遮掩的笑意,轻声问:“你觉得我现在那个对我好不好?”
广场舞音响声已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对面商店播放的舒缓乐曲。
靳言没有回答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好像在说:好不好,你不知道?
问题抛了回来,让发问者一时没了主意,他脸上那点逗弄的笑容淡去,化作细微的,只有自己知晓的紧张。揣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动关节,发出的声响让他一惊,面上却仍撑着那副随意的姿态。
“还有待考证。”他的视线飘向玻璃门,那里映着璀璨的新耳钉,以及一张吸引了他所有注意力的脸,“现在其实还不错。”
后面那句轻飘飘的,也许是距离太近,对方肯定听见了,因为他看见那张脸微微上扬的唇角。虽然仅仅展露一瞬,但郁今宵依然为此心花怒放。
靳言可能确实喜欢女孩,和他分开后会像大多数人那样组建美满的家庭,但至少现在试探的结果是对方对他并不厌恶。
这么想着,他的好心情又添了几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如同孙红娘的嘴开了光显灵,某人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