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月14日
安上尘又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的,是被胃里一阵钻心的疼揪醒的。
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绞着,疼得她蜷缩在沙发里,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连一声轻哼都不敢发出来。
梁安还睡着。
昨晚他没走。她带着哭腔说“你别走”,他便应声留下,睡在沙发另一头。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他却在睡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低声说“有事就叫我”。
她侧过头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。
他睡得很沉,眉头却依旧皱着,像是梦里也揣着解不开的心事。身上的T恤还是昨天那件,皱巴巴的沾着薄汗,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,看着竟有几分脆弱。
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撑着发软的身子轻轻坐起来,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膝盖的皮肤,忍着那阵翻江倒海的疼。
胃还在疼,一下一下的,钝钝的痛感钻着骨头,像在一遍遍提醒她,那些藏在心底的真相,终究是躲不开的。
她想起那张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报告单,想起那两个刺目的字,想起医生说“中期”时,语气里那声意味深长的停顿。
中期。
不是尚有转圜的早期,也不是无力回天的晚期。是那种看着有希望,却又处处藏着不确定的阶段,像走在雾里,看不清前路是坦途,还是悬崖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只知道,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。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疼得蜷成一团、冷汗涔涔的模样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吃不下饭、日渐消瘦的身形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被病痛磨去所有光彩,变得越来越难看的样子。
她更不想让他……陪着自己,在这未知的雾里耗着,等一个可能满是遗憾的结果。
她抬起头,又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在睡着,眉头皱着,嘴巴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,像个做了噩梦的小孩,让她心头揪着疼。
她就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,久到胃里的疼稍稍缓解。
然后她轻轻站起来,踮着脚走进卧室,从衣柜的最上层,拿出那个空了的星星瓶。
瓶子早就空了,那些折满心意的星星,她早就一颗颗送给了他。如今只剩一个冰凉的玻璃瓶,盛着满瓶的回忆,晃一晃,都是温柔的过往。
她把瓶子抱在怀里,慢慢走回沙发,坐在地上,盯着瓶口那一点微光发呆。
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。
想他第一次笨拙地拥抱她,手臂僵在半空半天,最后轻轻圈住她的腰;想她发烧那晚,他满头大汗撞开房门,一夜没合眼守着她;想他知道她胃不好,学着熬养胃的粥,熬糊了好几次却不肯放弃;想昨晚她埋在他胸口痛哭,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,把所有的慌乱都轻轻抚平。
也想他说“不管发生什么,都告诉我,别一个人扛着”。
可她怎么告诉他?
告诉他“我得了胃癌,中期,也许治不好,也许会走在你前面”?告诉他“你陪了我一整个热烈的夏天,这份温柔够了,你该走了”?告诉他“我那么喜欢你,却偏偏不想耽误你”?
这些话,她在心里练了无数遍,却终究说不出口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说。
不是现在,总要快了。
那天上午,他醒了之后,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,又给她做了一碗面。
还是煮得烂烂的,怕她胃里不舒服,鸡蛋还是搅散了煮在汤里,卖相普通,却藏着满心的细致。他端到她面前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朋友,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。
她努力逼着自己吃了两口,喉咙却像是堵了东西,再也咽不下去,胃里还隐隐泛着恶心。
他看着她放下的筷子,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碗接过去,坐在旁边,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没让她看出半分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