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。
现在,也还是。
胃镜做完,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靠着墙,闭着眼。喉咙还是火辣辣的疼,胃里翻江倒海,像被人攥着拧。她把手放在胃上,轻轻按着。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,凉的。她的手是凉的,胃也是凉的。
她睁开眼睛,走廊里人来人往。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孩靠在男朋友肩上,男生一手揽着她,一手拿着单子,低头看,眉头皱着。女孩闭着眼,脸色很差,但她的嘴角是平的,没有抿着,也没有咬着——有人靠着的时候,好像就不用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忍住什么。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膝盖。没有人靠着她,她也没有人可以靠。
她知道有人愿意让她靠。她知道。
可她还是一个人坐在这里。
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医院的走廊里亮起了昏黄的灯。
她捏着一沓报告单,站在走廊的拐角,手指抖着翻开最上面的那张,看了很久很久。
上面的字她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却像隔着一层雾,让她辨不清意思。
只有“胃癌”两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她的眼睛里,刻在她的心上。
后面跟着的“Ⅲ期”,她看不懂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她盯着那个词,脑子里嗡嗡作响,周围的一切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很远。
有人在她身边说话,有小孩的哭闹声,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轱辘声。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,耳朵里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还有心脏狂跳的闷响。
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顺着墙滑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那张报告单,被她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被捏烂了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就那样蹲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她慢慢抬起头,把报告单叠好,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。动作很轻,很慢。
她站起来,靠着墙,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脸上,白惨惨的。
她扯了扯嘴角。笑不出来。
她想起梁安。想起他说“以后你的事,我都陪你一起扛”。她知道他是真心的。她知道。可她就是说不出口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变成他的麻烦。她怕他嘴上说“没事”,心里却在想“怎么又是我”。她怕自己依赖他,依赖到离不开他,然后有一天,他也会像爸爸一样,皱着眉说“你怎么又这样”。
她知道梁安不会。可她就是怕。
她从小就知道,不要给别人添麻烦。自己的事自己扛。扛过去了就好了。扛不过去,也要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震得她腿腹发麻。
她慢吞吞地拿起来看,是梁安的消息:
「什么时候回来?」
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都酸了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,手心全是汗,紧张得连手指都不敢动。想起他收到那个星星瓶的时候,红了眼眶。想起他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“以后你的事,我都陪你一起扛”。
她知道他是认真的。她知道。
可她不敢。她怕自己变成他的负担。她怕有一天他累了,会像爸爸一样,皱着眉说“你怎么又这样”。她怕自己依赖他,依赖到离不开他,然后他走了,她一个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她宁愿自己一个人。一个人扛,一个人疼,一个人哭。至少这样,不会被嫌弃。至少这样,不会变成别人的麻烦。
她指尖颤着,打了一个字:「快了。」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犹豫了很久,又打了一行字:「发烧了。」
刚点下发送,她就后悔了。
过了几秒,他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:
「怎么发烧了?严不严重?」
她盯着屏幕上的字,喉咙堵得发慌。她的手在抖,心在抖。
她想告诉他。想说我一个人来了医院,一个人做了检查,一个人拿到了报告单。说我害怕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说我不想一个人扛了。
可她打不出那些字。她怕他担心。怕他放下一切跑过来。怕他看到报告单上的字,比她还害怕。怕他抱着她说“没事”,然后她哭得停不下来,变成他的负担。
良久,她才敲了几个字:「不知道,可能是累了吧。」
消息发出去,她把手机塞进包里,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,慢慢往医院外面走。
她知道他很好。她知道他会陪她。
可她不想让他陪。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。不想让他为她担心。不想变成他的麻烦。
她只想一个人。一个人就好了。一个人,就不会被嫌弃。一个人,就不会变成别人的负担。
她一直都是一个人。以后,也还是。
她低下头,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。报告单在最里层,贴着身体,隔着布料,硌着她的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