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汐雪醒来的时候，虞霜宁已经站在窗边了。

她听到床上的动静，没有回头：“起了。”

凌汐雪着急坐起来，用力揉了揉眼睛，她连忙走到窗边，和虞霜宁并排站着。窗外的茶田被晨光照得一片金绿，采茶的人已经散在垄间了，弯着腰，动作很快。

远处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，雾气散了大半，能看清树冠的轮廓了。

“走吧，再去看看那片林子。”虞霜宁说着迈步往外走。

凌汐雪跟在后面，落后半步。走出清水宗小楼的时候，沈鹤亭追了出来，递给她一个竹编的食盒。“凌姑娘，带些路上吃的，自家做的茶饼。”

凌汐雪接过来，道了谢。沈鹤亭又转向虞霜宁，行了一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“多谢”两个字。虞霜宁点了点头，继续往东走。

两人再次踏入那片林子，凌汐雪没感觉到任何异样，估计迷阵已经被师尊给悄悄破了。

没有了阵法的遮挡，林子里亮了很多。空气里的潮气也淡了一些，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
凌汐雪走在前面，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和地面，试图找到一些残留的痕迹。

“阵法虽然破了，但布阵的痕迹还在。”虞霜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找找看。”

凌汐雪停下来，蹲下身，仔细查看脚下的地面。落叶层很厚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看不出什么异常。她用手拨开几片枯叶，露出下面的泥土。泥土是深褐色的，颜色均匀，没有翻动过的痕迹。她换了个地方，又拨开一片落叶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
“别只看地面。”虞霜宁走到她身边，也蹲下来，伸手指了指旁边一棵树的根部，“看树干。”

凌汐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棵树的根部有一圈暗色的痕迹，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深一些，被什么东西浸过。她凑近了看，那痕迹的形状很规整，像是一个完整的圆，正好环绕树干一圈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，触感微微有些黏。

“阵基。”虞霜宁说，“布阵的时候，需要用灵力在树干上画符。痕迹不会完全消失，会留下这种颜色变化。”

凌汐雪点了点头。她又检查了周围几棵树，发现每一棵树的根部都有类似的痕迹。有的颜色深一些，有的浅一些，但都在同一个高度，形成一个完整的环绕。

她数了一下，一共有八棵树围成了圈，中心就是昨天那块石头所在的位置。

“八棵。”凌汐雪站起来，“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。”

虞霜宁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还懂八卦？”

“弟子读过一些相关的书。”凌汐雪说，“困阵和迷阵常用八卦布阵。八棵为基，中间为眼。但弟子看不出这是哪一派的手笔。”

“你看不出就对了。”虞霜宁站起身，走到石头前，指着石面上那些被她剥去青苔的刻痕，“这不是哪一派的手法。这是个人的手法。刻痕的深浅、笔画的走向、符文的间距，都带着很强的个人习惯。布这个阵的人，不是专门学阵法的，但修为不低。”

凌汐雪走到石头前，仔细观察那些刻痕。刻痕很深，每一笔都很有力，像是用指力刻进去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尖沿着刻痕的走向缓缓移动。

那些线条很流畅，没有犹豫，没有停顿，说明布阵的人画符的时候对自己特别自信。

“能看出是哪里的灵力吗？”凌汐雪问。

虞霜宁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有一丝满意。“你问到了关键。灵力是有痕迹的，就像水会留在河床上。阵法的灵力残留，会附着在阵基和阵眼上。修为越高的人留下的痕迹越清晰。”

凌汐雪伸出手，掌心贴在石面上，闭上眼。她的灵力从掌心探出，像一只手伸进水里去摸河床上的鹅卵石。

石面上的灵力残留很淡，淡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但她仔细去捕捉的时候，还是摸到了一丝残余的温度。

“是水系的灵力。”凌汐雪睁开眼，“但不太纯粹，混了别的东西。”

“混了什么？”

“腥甜。”她想了想，“像是……水底淤泥的那种味道。”

虞霜宁的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的感知很敏锐。”她说，“布阵的人修的是水系功法，但长年待在湿气重的地方，灵力里渗进了水中腐殖的气味。这种人，不会离水太远。”

凌汐雪站在石头前，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。水系功法、长期在湿润环境中活动、对阵法有研究但不够专业、修为不低、个人手法明显。

她能想到的形容加在一起，指向一个大致的方向，但还不够具体。

“师尊，这人可能住在附近的水源旁边。”凌汐雪说。

“有可能。”虞霜宁转身往外走，“不过人不一定还在。阵法破了的消息传出去，布阵的人大概率已经走了。但线索留下来，总有用得到的时候。”

凌汐雪跟在她身后，走出林子，阳光重新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
两人往回走了几步，凌汐雪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镇子的方向传来。她停下来，抬头看去，一个穿着清水宗弟子服色的年轻人正朝她们跑过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脸上全是汗。

“虞、虞长老，凌姑娘——”他停下来，弯着腰喘了两口气，“沈宗主让我来告诉你们，西边坡下面发现了一个洞，洞口有血迹，新留下的。”

凌汐雪和虞霜宁对视了一眼。虞霜宁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的脚步已经转向了西边。“带路。”

三人往镇子西边走去。穿过了半片茶田，又走了一段下坡路，在一处被灌木丛遮挡的土坡下面，那个弟子停下脚步，指了指面前的地面。

“就是这里。”

凌汐雪拨开灌木，看到土坡底部有一个不太显眼的洞口。洞口不大，需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，边缘的泥土有些松动，最近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。

洞口附近的草叶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斑点，已经干涸了，但颜色还很新鲜，确实是不久前留下的。

虞霜宁站在洞口前，没有急着进去。她看了两息，然后偏过头，看着凌汐雪。“你进去看看。”

凌汐雪愣了一下，她以为师尊会先进去，或者让她跟在后面，但师尊让她一个人先进去。

她看了虞霜宁一眼，虞霜宁的表情很冷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凌汐雪深吸一口气，弯下腰，钻进了洞口。

洞道很窄，两边是潮湿的泥土，头顶有树根垂下来，有的已经枯死了，有的还在往外渗水。

她侧着身子往前挪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虞霜宁跟在她后面进来了，她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前。

走了大约二十几步，洞道忽然变宽了。前面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空间，被掏出来的，头顶有一道裂缝，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勉强照亮了周围的轮廓。

地面是湿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有一股很重的水腥味。

凌汐雪的目光在洞里扫了一圈。角落里有一堆干草，上面有压过的痕迹，大概不久前有人躺过。

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布，颜色发暗，看不出是血迹还是泥污。墙壁上有几道抓痕，很深，从上方一直延伸到地面。

她走到墙角，蹲下来，仔细看那些抓痕。抓痕很宽，间距均匀，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。她伸手比了一下，每一道抓痕都比她的手指宽出两倍有余。

“是妖兽的爪子。”她站起来，对身后的虞霜宁说，“体型不小，爪子的间距大概有……一尺。”

虞霜宁没有回答。凌汐雪转过身，发现师尊根本没有在看她。虞霜宁站在洞口附近，目光落在洞壁上方的一处阴影上，表情比平时更冷一些。

凌汐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那处阴影在裂缝漏下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深，像是什么东西贴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她仔细看了一会儿，发现那不是阴影，是一张干瘪的皮，贴在洞壁上，剥下来之后随手扔在那里的。她走近了几步，看清楚那张皮是什么之后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
那是一张人脸。或者说是曾是一张人脸。面皮已经干了，皱缩得只剩巴掌大，五官糊成一团，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。

但眼睛的位置还有两个洞，黑洞洞的，像是在看着她。凌汐雪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——是虞霜宁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。一只手搭在她肩上，凉丝丝的，轻轻按了一下。这个动作让凌汐雪的心跳慢了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目光从那块面皮上移开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还算稳。

“蜕皮。”虞霜宁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，“蛇类妖兽在长大之后会蜕皮。蜕下来的皮如果被灵力浸透，可以保持不腐，干贴在洞壁上。”

“是……人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