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叫声把凌汐雪从沉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。
窗外那只不知疲倦的嗓子吊在树枝上,一声接一声,又脆又亮,像是要把整个清晨喊破。
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,意识慢慢从梦境深处上浮,像溺水的人终于够到了水面。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自己在哪儿。
客栈。
青木镇。
和虞霜宁一起来的。
她侧过头。
枕边是空的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。虞霜宁躺过的那半边已经凉了,凉得像从来没有人睡过。
人不在。
凌汐雪盯着那个空空的枕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伸手摸了摸虞霜宁躺过的位置,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。
她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。
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掀开被子,穿衣,洗漱,扎头发。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,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昨晚的画面,虞霜宁的手搭在她腰上,她握住那只手,十指相扣,然后那只手握紧了,紧到她能感觉到掌心每一条纹路。
她不知道虞霜宁那时候醒了没有。
她以为她睡着了。
但也许没有。
凌汐雪不敢想了。
她推开门,下楼。
楼下大堂里,虞霜宁已经坐下了。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,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,头发全束在冠中,整个人看起来清冷、端正、不可亲近。
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碟小菜,没有动过。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,能看到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凌汐雪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师尊。”
虞霜宁抬起眼看了她一下,目光很淡。
“睡得好吗?”虞霜宁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。
“挺好。”凌汐雪说。
她端起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,入口有一丝甜。
虞霜宁没有再说话。
她也端起粥碗,慢慢地喝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,说话声、碗筷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嘈杂但不刺耳。
凌汐雪喝完了粥,把小菜也吃完了,放下筷子,等着对面。
虞霜宁吃得比她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凌汐雪看着她的手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握着勺子的姿势很好看。
那只手昨晚搭在她腰上,今天握着勺子喝粥,和任何一只手没有区别。但凌汐雪知道它的温度,比常人的低,夏天握着凉丝丝的。
“看什么?”虞霜宁放下勺子,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凌汐雪慌乱收回目光。
“弟子在想,今天要走多少路。”
“先不去月棠部。”
凌汐雪愣了一下。
她放下粥碗,等着虞霜宁继续说。
虞霜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放在桌上,推到凌汐雪面前,“今早收到的,清水宗递来的求助帖。”
凌汐雪拿起玉简,灵力探入。
几行字浮现在眼前——“清水宗宗主拜上玄天宗净月长老:本宗近日遭不明妖兽侵扰,已有七名弟子失踪。查探多日,未能寻得妖兽踪迹,亦不知其来路。弟子伤亡日重,恳请长老念在多年交情,派人相助。”
字迹潦草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笔尖戳出来的,可以想见写帖之人当时的心情已经急到了什么程度。
凌汐雪看完,把玉简放回桌上。
“清水宗在南疆边境?”
“嗯。从这儿过去,绕不了多少路。”虞霜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我们正好在这附近,就不用再让宗门派人过来了。”
凌汐雪点了点头。
她明白师尊的意思,她们本来就往南疆走,清水宗是顺路。帮他们解决妖兽的事,耽误不了几天。她心里惦记着三师姐,但清水宗的事也急,七名弟子失踪,人命关天。
她分得清轻重缓急。
“师尊,我们今天过去?”
“嗯。妖兽的事不宜拖,拖一天,就多一个弟子出事。”
凌汐雪站起来,把包袱重新扎紧。虞霜宁也站起来,把茶杯放回桌上,两人一起出了客栈。
从青木镇到清水宗,要穿过一片密林,翻过两座山。路不好走,但凌汐雪走得很快。她不知道是在赶时间,还是在逃避昨晚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,虞霜宁的手从背后环过来,搭在她腰间,凉丝丝的。
她握住了那只手,十指相扣。
她今早醒来的时候,虞霜宁已经起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凌汐雪不知道虞霜宁知不知道她握了她的手,不知道虞霜宁是醒着还是睡着,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意思。
但她不会问。
因为她是师尊,她是弟子。
师尊说什么都是对的,师尊做什么都有道理。这是她入门第一天就学到的规矩,也是她十年修行从未打破过的原则。
她信任虞霜宁,就像信任月亮会按时升起一样,不需要理由,也不需要证据。虞霜宁说顾柔在南疆,她就信。
虞霜宁说先去清水宗,她就跟。虞霜宁说师徒之间牵手是正常的,她就信了。她把自己的信任交出去,交得干干净净,不留退路。
两人走了一程,路越来越窄。
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,枝叶在上方交错,把阳光筛成了无数细碎的光斑,落在脚下的土路上,像铺了一地的碎金。
林子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落叶被踩碎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,能听到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。
虞霜宁走在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凌汐雪跟在后面,落后半步,看着师尊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清瘦挺拔,月白色的衣袍在林木间格外显眼,像一束光在阴暗的树林里穿行。
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,偶尔被树枝挂住,虞霜宁也不回头,只是抬手轻轻拨开,动作行云流水。
凌汐雪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她从来没有和师尊单独走过这么远的路。在宗门里,她和师尊之间的距离永远是三尺,行礼的距离,请安的距离,送课业的距离。
三尺之外,她看着师尊,师尊看着卷宗。现在师尊就在她前面不到一尺的地方,伸手就能够到。
她甚至能闻到师尊身上的味道,清冽的、凉丝丝的,和周围的树木气息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她很陌生的、但觉得好闻的气味。
她加快了半步,和师尊并排。虞霜宁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的,但嘴角动了一下,“累了?”
“不累。”凌汐雪说。
“那你怎么走到前面来了?”
凌汐雪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她确实走到了虞霜宁前面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超过的,也许是刚才想事情想得太入神,脚步不自觉就快了。
她连忙慢下来,退到后面。
“弟子失礼了。”
虞霜宁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路上没有这个规矩”。
她只是看了凌汐雪一眼,那一眼里有凌汐雪看不懂的东西,被那道目光看得耳朵有些发烫,低下头,盯着脚下的路,不敢再看师尊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两人翻过了第一座山。山的那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谷地里种满了茶树,一垄一垄的,整整齐齐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。
采茶的人散在茶垄间,戴着斗笠,弯着腰,手上的动作很快。凌汐雪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茶田,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。
在宗门里,她每天面对的是剑、是卷宗、是小弟子的哭闹和打斗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——安静的、缓慢的、不需要她去解决任何问题的景色。
“清水宗以茶闻名。”虞霜宁站在她身旁,“他们的灵茶,连中州那边的门派都会来买。”
凌汐雪看着那片茶田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“师尊,清水宗的妖兽,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虞霜宁说,“第一例失踪出现在半个月前,之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个弟子失踪。到现在,七个人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凌汐雪皱了皱眉。“清水宗自己查不到线索?”
“查不到。他们派出去搜寻的弟子,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回来。”虞霜宁的语气稍缓,低头静思,“回来的那些,也说不清遇到了什么。只说进了那片林子之后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林子外面了。”
凌汐雪心一惊。
进了林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,这不像是一般的妖兽。一般的妖兽会攻击、会留下痕迹、会让人看到它的样子。这种让人失去意识、清醒之后已经在外面的,更像是一种有智力的、有目的性的东西。
她没有说出来,但她知道虞霜宁一定也想到了。
“走吧。”虞霜宁迈步走下山坡。
凌汐雪跟在后面,脑子还在转。七个人失踪,半个月,每隔两三天一个。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?是妖兽的觅食规律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她想起自己在《南疆异物志》上看到的那些妖兽,没有一个符合这种特征。她把那些妖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还是对不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虞霜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“弟子在想,是什么妖兽。”凌汐雪老实回答,“书上写的那些,没有一个能让人失去意识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。”
“所以不是书上写的那些。”
凌汐雪愣了一下。
不是书上写的那些,那就是她没见过的东西,没听过的东西,连书上都找不到记载的东西。她忽然有些紧张,虞霜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,放慢了脚步,和她并排。
“到了清水宗,你跟着我,不用出手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和平时一模一样,但凌汐雪听出了不一样。
虞霜宁在告诉她,你在我的保护范围内,你不需要担心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翻过了第二座山。
远远地,凌汐雪看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建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,房屋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白墙青瓦。
镇子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不像是晨雾,更像是从地面蒸腾起来的湿气。那些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动,把整座小镇裹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里。
那就是清水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