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汐雪看着那座被白雾笼罩的小镇，心里忽然有些发紧，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，跟上了虞霜宁的脚步。

走近了，镇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
白墙有些斑驳，青瓦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，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，但很多灯笼已经褪了色，有的破了洞，有的歪歪斜斜地挂着，挂上去之后就没有人再管过。

镇子里很安静。

安静得不正常。凌汐雪注意到，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，偶尔有一两家开着，里面也没有客人。茶摊的板凳倒扣在桌上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药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，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翘起来，在风里啪啪地响。

“人都去哪儿了？”凌汐雪小声说。

“躲起来了。”虞霜宁的声音很轻，“妖兽出没，凡人没有自保之力，能走的都走了。留下的，是走不了的。”

凌汐雪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，心里有些发堵。七名弟子失踪，半个镇子的人跑了，剩下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。一个宗门，半个月就被折腾成这样。她不知道清水宗宗主现在是什么心情，大概很不好。

两人走到镇子中央，有一座三层的小楼，比周围的房屋都要高一些，门口挂着清水宗的匾额。匾额上的字是鎏金的，但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只剩下清字的偏旁还闪着一点微弱的金光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很深的纹路。他看到虞霜宁，眼睛猛地亮了一下，快步迎上来，走到近前，深深行了一礼。

“清水宗宗主沈鹤亭，拜见净月长老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喝水。

虞霜宁点了点头。“沈宗主，不必多礼。帖子我收到了，过来看看。”

沈鹤亭直起身，看了虞霜宁一眼，又看了凌汐雪一眼。目光在凌汐雪身上停了一瞬，大概是在猜她的身份。

凌汐雪微微颔首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
“虞长老里面请。”沈鹤亭侧身让开门口，把两人请进楼内。

楼里很暗，窗子都用黑布蒙住了，不透光。

沈鹤亭点了灯，昏黄的灯光在空旷的大堂里摇摇晃晃，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大堂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，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，穿着道袍，手持拂尘，面容清癯。

画像下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，香已经燃尽了，炉子里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。

“那是先宗主。”沈鹤亭顺着凌汐雪的目光看过去，“三年前仙魔大战，先宗主带弟子前去支援，没能回来。”

凌汐雪沉默了片刻。

她想起玄天宗的掌门，也是在仙魔大战中战死的，那一战，死了太多人。

画像上的人已经没有温度了，供桌上的果品也已经干瘪了，但牌位还摆在那里，香炉里的灰烬还留着。活着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——我们没有忘记你。

“沈宗主，说说妖兽的事。”虞霜宁在主位上坐下来。

沈鹤亭也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上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半个月前，镇子东边的林子里开始出事儿。先是几个采茶的弟子失踪，我们以为是迷路了，派人去找。找人的弟子也失踪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但还在努力稳住，“前后七天，失踪了五个人。我们封锁了那片林子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但第八天，有一个弟子不听劝，偷偷溜进去了，他也没出来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凌汐雪问。

“后来我们请了附近的散修帮忙，进林子查探。散修进去了三个，出来了两个。出来的那两个说，进了林子之后脑子就不清楚了，像是被人蒙了一层纱，什么都看不真切。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很久，走着走着就走出来了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来的。”沈鹤亭顿了顿，“他们进去的那片林子，方圆不过十里。走一圈最多半个时辰。他们在里面走了三个时辰。”

凌汐雪皱了皱眉。进了林子脑子就不清楚了，走不出来，走出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。这和那些失踪的弟子的情况很像，进去之后，意识就不受自己控制了。

“失踪的弟子，有没有找到？”

沈鹤亭摇了摇头。“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我们在林子周围找了好几遍，什么都没有发现。”

凌汐雪看向虞霜宁。虞霜宁的表情还是那样，清冷、寡淡、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，一下，两下，停了。

“今晚我去看看。”虞霜宁说。

沈鹤亭猛地抬起头。“虞长老——”

“你留在镇上，看好剩下的人。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那片林子。”

沈鹤亭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他站起来，朝虞霜宁深深行了一礼。

“多谢。”

虞霜宁没有回应，站起来，朝门口走去。凌汐雪跟在她身后，两人走出清水宗的小楼，站在石板路上。天已经快黑了，夕阳把西边的山脊染成了暗红色，镇子里的雾气比白天更浓了，从地面升起来，漫过脚面，凉丝丝的。

“师尊，弟子跟您一起去。”凌汐雪说。

虞霜宁转过身，看着她。暮色中，师尊的眼睛很亮，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宝石，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，看不到底。

“你留在镇上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你跟着我，我分心。”虞霜宁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只说给凌汐雪一个人听，“你在镇上等我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
凌汐雪咬了咬嘴唇。

她想说弟子不会让师尊分心，想说弟子可以照顾好自己，想说弟子不想一个人留在镇上，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因为她知道，虞霜宁说的是对的。她跟着去，师尊确实会分心。

“弟子在镇上等师尊。”她说。

虞霜宁看着她，看了两息。然后伸出手，把凌汐雪耳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
“乖。”

她收回手，转身走进暮色里。月白色的衣袍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，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凌汐雪站在石板路上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，耳朵烫得厉害。她伸手摸了摸被虞霜宁碰过的那缕头发，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，那一片皮肤还在发烫。

师尊说她乖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点心跳压下去，转身走回了清水宗的小楼。沈鹤亭还在大堂里坐着，看到她进来，站起来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
“凌姑娘，用晚膳了吗？我让人去准备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凌汐雪在椅子上坐下来，“沈宗主，你再跟我说说那片林子的事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沈鹤亭坐下来，把她知道的、听说的、猜测的，全都倒了出来。

凌汐雪听着，偶尔问一句，把每一条信息都在脑子里整理、分类、归档。她说不出那片林子里到底有什么，但她知道，虞霜宁一个人去，不会有问题。因为虞霜宁是净月长老，是玄天宗第一人，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。

她不需要担心她。

但她还是担心。

她担心那片雾会不会太浓，担心林子里会不会有什么连师尊都应付不了的东西，担心师尊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受伤。

天彻底黑了。凌汐雪站在窗前，看着镇子东边的那片山峦。那里什么都看不到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虞霜宁在那片黑暗里。她一个人在黑暗里。

凌汐雪攥紧了窗棂。

等了很久。

久到她数完了窗棂上的木纹，数完了对面墙壁上的砖缝，数完了自己的心跳。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下，只知道那个数字越来越大，大到她的脑子装不下了，就从头开始数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轻而稳，不急不慢，像霜落在石阶上。

凌汐雪猛地转过身。

门开了，虞霜宁站在门口。

月白色的衣袍上沾了几片落叶，袖口有一道被树枝刮过的痕迹，头发比出门时乱了一些，几缕碎发从冠中滑了出来，垂在耳侧。

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，清冷、寡淡、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凌汐雪注意到，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。

“师尊！”凌汐雪快步走过去。

虞霜宁看了她一眼。“没事。”

“师尊的手——”

“划了一下，不疼。”

凌汐雪不信。她伸出手，想去碰那道红痕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她不能碰师尊，弟子不能随便碰师尊。

但她想知道那道红痕深不深，要不要上药，会不会留疤。

沈鹤亭也迎了上来，脸上写满了焦急。“虞长老，那片林子里——”

“不是妖兽。”虞霜宁在椅子上坐下来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，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。“是阵法。有人在林子里布了阵，专门困人的。”

沈鹤亭的脸色变了。“阵法？什么人布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阵法很古老，不像是近几百年的手笔。”虞霜宁放下茶杯，语气很平，“失踪的弟子应该还在林子里。阵法困住了他们，没有伤他们。明天白天，我再去一趟，把阵法破了。”

凌汐雪看着她手背上的那道红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师尊说不疼，但那是被阵法划的，怎么会不疼？

“师尊，明天弟子跟您一起去。”

虞霜宁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些，长到凌汐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
“好。”虞霜宁说。

凌汐雪明显愣了一下，她以为师尊会再一次拒绝。

连必须跟着去的理由都已想好。

“弟子会小心的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虞霜宁站起来，朝楼上走去。“今晚早点睡，明天要早起。”

凌汐雪跟在后面，上了楼。房间和昨晚一样，不大，一张床，一扇窗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
虞霜宁脱了外袍，在床上躺下来，面朝墙，背对着凌汐雪。头发散了，铺在枕头上，铺了一大片。

凌汐雪吹灭了灯，摸黑爬上床。

她躺在床的最边缘，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被子只盖了一个角，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远。她盯着天花板，天花板上有木纹，弯弯曲曲的，和昨晚一样。她的目光沿着木纹走了几遍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被子动了一下。

然后那只手搭上了她的腰。

和昨晚一样，凉丝丝的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。凌汐雪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松开了。

她伸出手，覆上了那只手，手指穿过指缝，扣住，十指相扣。虞霜宁的手果然很凉。她闭上眼，把两人的手一起按在腹部。

身后没有动静。

虞霜宁的呼吸还是那样轻，那样慢，像是睡着了。

凌汐雪握着那只手，慢慢地也睡着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身后那双闭着的眼睛在她睡着之后睁开了。虞霜宁在黑暗中睁开眼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那些手指上，照出纤细的骨节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。

她看着那些手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嘴唇落在凌汐雪的头发上，停了一会儿，收回去。

她闭上眼，把凌汐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