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汐雪一路小跑着回了住处。

关上门的那一刻，她背靠着门板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。

心跳快得不像话，耳朵烫得能煎蛋，手心全是汗。她把右手举到眼前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，照在她的掌心上，照出那一片被她攥得发红的皮肤。

师尊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，十指相扣，掌心的凉意顺着纹路渗进去，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印记。

她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“关系好的师徒，都这样。”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师尊说的话，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，嗡嗡的。

她不知道别的关系好的师徒是不是都这样，她没见过。

她见过陆沉舟和秦疏影切磋，两人打得你来我往，剑光交错，中间隔了至少三丈远，连衣角都碰不到。

她也见过苏晚棠和周淮安一起做宗门任务，回来的时候周淮安背着受伤的苏晚棠，但那是因为苏晚棠腿伤了，走不了路。没有人会和自己的师兄师姐十指相扣。

但师尊说了，关系好的师徒都这样。

师尊不会骗她。

凌汐雪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坐下来，把右手贴在脸上。掌心还是热的。她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师尊的脸。

师尊说你讨厌我的时候，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。

怕被拒绝的东西。

师尊怕她讨厌。

净月长老，玄天宗第一人，活了上千年的虞霜宁，怕她讨厌。这个念头让凌汐雪整个心都揪了起来，五脏六腑被人用手生生攥起，呼吸停滞一刻。

她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盯着帐顶。明天就要走了，和师尊一起，去南疆。路上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
她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再握她的手，会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她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不要想了。

睡觉。

她闭着眼，数着自己的心跳。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，心跳终于慢了下来。她的呼吸也慢了，眼皮越来越重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
在彻底入睡之前，她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——师尊的手，好凉。

第二天清晨，凌汐雪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。

睁开眼的那一刻，心跳就开始加速，快到她不得不躺在床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去。她坐起来，穿衣，洗漱，扎头发，把包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
出门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，东方山脊后面有一线橘红色的光，就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。

山门口已经有人了。

虞霜宁站在石阶上，背对着她，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，腰间束着银灰色的绦带，头发全束在冠中。

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尾，在薄雾中轻轻飘动。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细长的包袱，看起来像是卷起来的地图。

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，白色的，边角有银色的纹路。凌汐雪的目光在那个食盒上停了一瞬。她认出那个食盒了，是厨房专门用来装特殊糕点的，盖子上面刻着一个糕字。

她在师尊身后站定，深吸一口气，行礼。

“师尊。”

虞霜宁转过身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凌汐雪什么都没读出来，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。

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。

“走吧。”虞霜宁提起食盒，迈步走下石阶。

凌汐雪跟在她身后，落后半步。走了几十步，虞霜宁的速度慢了下来，慢到和凌汐雪一样快。凌汐雪加快了半步，又落后了。

虞霜宁又慢下来。凌汐雪终于意识到了什么。

“弟子应该走后面。”她说。

“路上没有这个规矩。”虞霜宁说。

凌汐雪不知道路上有没有这个规矩，她没出过远门。但师尊说没有，那就是没有。她走上前，和师尊并排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，她转头就能看到师尊的侧脸。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面涌出来，把师尊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
山道两旁的竹林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是在说再见，又像是在说一路平安。

凌汐雪没有回头，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。

青木镇离宗门不远，两人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。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从东到西，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——客栈、茶馆、铁匠铺、药店。

街上的人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有的是修士，有的是凡人。凌汐雪好奇地四处张望，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
虞霜宁在前面走，她在后面跟。走到一家客栈门口，虞霜宁停下来，推门进去。凌汐雪跟在她后面，抬头看了一眼招牌——青木客栈，字迹有些模糊了，看样子写了很多年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在算账。听到门响，抬起头，眯着眼看了她们一眼。

“两位仙师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

“住店，两间上房。”虞霜宁说。

老头看了看墙上的钥匙架，摇了摇头。

“只剩一间了。”

凌汐雪呼吸停滞。

虞霜宁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很淡，然后转回头看着老头。

“一间上房。”

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，放在柜台上，“二楼最里面，天字三号房。”

虞霜宁拿起钥匙，朝楼梯走去。凌汐雪跟在她后面，脸红的能滴血，一间房，她和师尊一间房。

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，出门在外，条件有限，一间房是正常的。但她还是忍不住想——师尊刚才看她的那一眼，是什么意思？是介麻烦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两人上了二楼，找到天字三号房。

虞霜宁率先打开门，走进去。房间不大，打扫的倒很干净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个衣柜，一扇窗户。

窗户开着，能看到远处的山峦。床不大不小，正好够两个人并排躺着。

凌汐雪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张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进来。”虞霜宁说。

凌汐雪走进去，把包袱放在椅子上，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山峦，就是不敢看师尊。

虞霜宁在床边坐下来，脱了靴子，盘腿打坐。闭上了眼，呼吸很轻很慢，很快就入定了。

凌汐雪站在窗边，听着师尊均匀的呼吸声，心跳慢慢地慢了下来，她转过头，看着师尊打坐的样子。

师尊的侧脸很好看，睫毛很长，鼻梁很挺，嘴唇微微抿着，表情很安静，安静到像是睡着了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看窗外的山峦。

傍晚的时候，虞霜宁从入定中醒来。睁开眼，看到凌汐雪还站在窗边，姿势和她入定前一模一样，像是动都没动过。

“你没坐？”虞霜宁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