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汐雪转过身。“弟子不累。”
虞霜宁看着她,看了两息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和她并排站着。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晚霞。
晚霞很红,红得像火,把整片天空都烧着了。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变成了深紫色,层层叠叠的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
“好看吗?”虞霜宁问。
“好看。”凌汐雪说。
“南疆的晚霞比这里更好看。”虞霜宁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天是紫色的,云是金色的,山是红色的。你站在那里,会觉得不像是真的。”
凌汐雪转过头,看着师尊的侧脸。晚霞的光落在师尊脸上,把她的皮肤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,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师尊去过南疆?”
“去过,很久以前。”
“师尊上次去南疆,是什么时候?”
虞霜宁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还未入门的时候。”
凌汐雪想了一下。她入门十年了。师尊上次去南疆,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十多年了,师尊还记得南疆的晚霞是什么颜色。
“师尊的记性真好。”她说。
虞霜宁没有回答。
两人在窗边站了很久,久到晚霞褪尽,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,久到山下的镇子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。
凌汐雪的肩膀有些酸了,但她没有动。
她不想打破这份安静。
“饿了吗?”虞霜宁忽然问。
凌汐雪的肚子叫了一声,像是在替她回答。虞霜宁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走到桌边,打开那个白色的食盒。
凌汐雪微微一愣。
她一直知道,宗门里的厨师会给长老们做些特殊的糕点,和普通弟子的不一样,用料更讲究,做起来也更费功夫。
她原本以为,师尊赏她的不过是比寻常好吃些的糕点罢了,结果一问才知,那竟是用三万年才能凝成一珠的雨露做成的——玉露糕。
凌汐雪怎么也没想到,这般珍贵的东西,虞霜宁就这样随手给她当甜点吃了。于是她吓得动也不敢动,任凭对方如何表示你可以吃,她都装作没看见。
玉露糕还温着,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,那香气不浓不烈,像是清晨沾在花瓣上的露水被阳光蒸出来似的,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里钻。
虞霜宁从碟中拈出两块,动作不紧不慢,修长的手指衬着莹白的糕体,竟不知哪个更白些。她把糕点放进另一只小碟里,指尖在碟沿上轻轻一点,推到凌汐雪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凌汐雪呆呆地盯着那两块玉露糕。
刚才的震惊还没完全消退——三万年的雨露,一珠都难求,如今被做成了糕点,就这么随意地摆在她眼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,可抬起头,正对上虞霜宁的目光。
那目光不急不躁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既不催促,也不退让。
凌汐雪到底还是伸出手去。
指尖碰到糕体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,温的,还带着刚出炉的柔软,微微有些弹手。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,凑到嘴边,贝齿轻轻咬下一小口。
糕体入口即化,清甜的味道像丝线一样,细细绵绵地在舌尖上散开,像含着一朵被露水打湿的霜花。
她低头又咬了一口,吃得很慢,像是怕糟蹋了什么绝世珍品。碎渣却不太听话,沾在了她的下唇边,细细碎碎的,她自己浑然不觉。
虞霜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处。
她没有出声提醒,显然也没有递帕子的意思。
她只是忽然动了。
凌汐雪察觉到师尊的身形微微前倾时,已经来不及反应了。
那股清冽的、属于师尊的气息倏然靠近,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热。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空白,手指僵在原地,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的那口糕点就那么含着,忘了动作。
然后她的视线不知怎么就偏了。
虞霜宁俯身的时候,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松敞,露出一截锁骨。那线条清隽而分明,像是用极细的笔在白玉上勾勒出来的,锁骨窝浅浅的,在光线下有一小片阴影。
凌汐雪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,定在那里。
她的脑子彻底不转了。
嘴里含着糕点,忘了嚼。
手里举着剩下的半块,忘了放。
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慢,就怕惊动了什么。
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师尊衣领间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,耳根一点一点地烫了起来,从耳垂烧到脸颊,她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虞霜宁抬起手。
指腹轻轻落在她的唇角,带着微微的凉意,像是一片雪落在发烫的皮肤上。
凌汐雪浑身一颤,终于回过神来,可刚一回过神,就更加手足无措了,师尊的脸近在咫尺,那双眼睛垂着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。
指腹沿着她的唇角轻轻一抹,把那几粒碎渣拂去。
凌汐雪以为这就结束了。
可那只手没有收回去。
虞霜宁的指腹顺着她的唇线缓缓滑过,最后停在她的下唇上。那一下很轻很慢,擦过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,分明就是故意为之。
指腹在她的下唇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用力,蹭了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在擦,又像是在摸。
又像是……两者都不是,只是单纯地想碰一碰。
凌汐雪嘴里的糕点终于忘了咽下去,含在舌面上,快要化完了。她的呼吸彻底乱了,胸口像揣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兔子,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。
她想退,可身后就是椅背,无路可退。
她想说话,可嘴里还含着东西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她只能愣愣地坐在那里,看着师尊缓缓收回手,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。虞霜宁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擦了,神情平淡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发什么呆?”她重新坐直了身子,声音依旧冷漠疏离,“咽下去,别含着。”
凌汐雪这才慌忙把那口早已化成浆的糕点咽了下去,呛了一下,轻轻咳了两声,脸更红了。
她低下头,再也不敢看师尊一眼。
碟子里还剩一块玉露糕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甜香依旧。
可凌汐雪觉得,自己再无心情品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