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老们出关的那天,整个宗门都在忙。
赵晶霜大长老要重新接管宗门事务,二长老要盘点库存的灵药,三长老要巡查山门阵法。凌汐雪本该去帮忙,她是大师姐,这种时候少不了她,但她明天就要走了,手头的事已经交出去了,忽然发现自己无事可做。
她在演武场边站了一会儿,看陆沉舟带小弟子们练剑。沈茶茶看到她,眼睛一亮,跑过来拽她的袖子。
“大师姐,你明天真的要走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茶茶的眼圈红了。凌汐雪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“剑每天都要练,我写在木桩上了,你每天练剑之前先看一遍。别偷懒。”
沈茶茶点了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凌汐雪替她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头。“去吧,好好练。”
她转身走开的时候,心里有些发酸,但她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之前一直羡慕,师兄师姐他们可以外出历练,真的要走时,反而舍不得了。
她在宗门里漫无目的地走。
走过藏经阁,周长老在门口晒太阳,看到她,眯着眼笑了笑。走过食堂,厨房的大师傅正在备菜,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,节奏很快,担心再晚一点弟子们都要饿肚子了。
走过石桥,桥下的溪水还是那样,淙淙地流着,和落枫林里那条溪水一样清澈透明。她站在桥上,忽然想起师尊赤着脚站在溪水里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觉得师尊像个凡人。头发没束,裙摆湿了,赤着脚站在水里,弯腰去捡一枚玉。
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朝霜华殿走去。这次不是师尊叫她去的,是她自己想去。明天就要走了,今天她想多见师尊几面。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羞耻,她是弟子,不该对师长有这样的依赖,但她控制不住。
霜华殿的门关着。
凌汐雪在门口站了一瞬,抬手叩门。没有回应。她又叩了两下,还是没有人应。师尊不在。她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。走了觉得不甘心,等又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。
门开了。
虞霜宁站在门口,头发是湿的,披散在肩上,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,在素白色的衣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刚洗完澡,脸上还带着水汽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血色。她穿着一件很薄的寝衣,领口松松地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。
凌汐雪的目光在那片锁骨上停了一瞬,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,钉在门框上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打扰师尊了。弟子这就走。”她说着就要退。
“进来。”虞霜宁侧身让开门口。
凌汐雪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
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皂角的香味,浓得化不开,像是把师尊身上的味道放大了无数倍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。
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,不敢抬头。
虞霜宁在她对面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干帕子,开始擦头发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凌汐雪能听到帕子摩擦发丝的声音。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像是有节奏的鼓点,敲在凌汐雪的心口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虞霜宁说。
“弟子……正好路过。”凌汐雪说。她说谎了。她的住处和霜华殿在两个方向,再绕十八个弯也绕不到这里。但她不能说实话,她总不能说“弟子想师尊了,所以来看看”吧?
“路过。”虞霜宁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里有一种让凌汐雪浑身不自在的东西。
凌汐雪的耳朵开始发烫。她盯着自己的脚尖,发现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灰。她弯下腰,用手指把灰弹掉,又直起身。
虞霜宁擦完了头发,把帕子搭在椅背上。她没有把头发束起来,就那样披着,湿漉漉的,有几缕贴在脖子上,有几缕垂在胸前。寝衣的领口因为她擦头发的动作又敞开了些,凌汐雪能看到的锁骨比刚才更多了。
她拼命把目光往下压,争取不看到对面一分一毫。
“你来找我,有事?”虞霜宁问。
“弟子……”凌汐雪的脑子飞速运转,“弟子想问一下,明天出发之后,第一站是哪里?”
“青木镇。”
“青木镇有什么?”
“客栈。”
凌汐雪不知道该问什么了。她已经问过师尊很多问题了——瘴气、毒虫、妖兽、客栈、天气、衣物、吃食——能问的都问了,不能问的也不敢问。
她坐在那里,觉得自己很蠢。明明没事,还要来敲门。敲了门进来了,坐在师尊面前,师尊刚洗完澡,头发还是湿的,领口是敞开的,她坐在这里,问“第一站是哪里”。第一站是青木镇,青木镇有客栈。她知道了,然后呢?然后她该走了。但她不想走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虞霜宁问。
凌汐雪摇了摇头。然后她又点了点头。然后又摇了摇头。她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。
虞霜宁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的头不晕吗?”
凌汐雪不摇了。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,红到发紫,紫到发黑。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要掉了。
“弟子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弟子告退”,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虞霜宁没有催她。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凌汐雪脸上,像是在看一幅画,一幅她看了很久、很熟悉、但每次看都觉得有新意的画。
她的目光从凌汐雪的眉眼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,从嘴唇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脖子,再慢慢地滑回眉眼。
凌汐雪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发麻。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猫盯上的老鼠,你知道它在看你,你知道它随时可以扑过来,但它就是不动,就那样看着你,看着你,看着你的感觉。
“师尊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弟子脸上有东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一直看弟子?”
虞霜宁的手指在扶手上摸了一下,“你是我养大的弟子,不能看?”
“可以看。”凌汐雪说。但说完她就后悔了,懊恼说话不过脑子。
虞霜宁的嘴角翘起。这次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明确的、看得出来的笑。
“你的耳朵很红。”虞霜宁说。
“殿内……闷。”凌汐雪说。
“窗户开着。”
凌汐雪看了一眼窗户,确实开、着。夜风从外面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“弟子穿多了。”她又找了个借口。
“你穿的是薄衫。”
凌汐雪无话可说了。她坐在那里,被师尊的目光钉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师尊的目光像是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,从头顶压到肩膀,从肩膀压到胸口,从胸口压到小腹。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,从里到外,从皮肤到骨头,像是在被一团看不见的火慢慢地烤。
“你紧张。”虞霜宁说。
“弟子没有紧张。”凌汐雪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凌汐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,指尖在微微发颤。很小幅度的颤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师尊看出来了。师尊一直在看她的手。
“弟子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虞霜宁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凌汐雪的整条手臂都僵了。师尊的手比她的手大一些,手指修长,掌心微凉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那只手没有动,就那样握着。
“你的手很凉。”虞霜宁说。
“师尊的手也凉。”凌汐雪说。
“我是冰灵根。”
“弟子是……”凌汐雪想了想自己的灵根,“弟子是无属性。”
“嗯。所以你的手应该比我暖。”
凌汐雪不知道师尊说这个是什么意思。但她觉得自己的手确实在变暖,但体温并没有升高,反而是虞霜宁掌心的凉意在慢慢渗进她的皮肤里,那凉意太凉了,对比之下她的手就显得暖了。
虞霜宁没有松手。
她就那样握着凌汐雪的手,拇指在凌汐雪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。凌汐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。那个圈很小,力道很轻,但它的影响太大了,大到她的心跳直接从平稳跳到了狂奔。
“师尊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?”
“弟子觉得……师尊是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
凌汐雪咬了咬嘴唇。她想说师尊是不是不知道这样握弟子的手不太合适,但话到嘴边又变了。“弟子是不是该走了?”
虞霜宁看了她一息,松开了手。“你想走就走。”
凌汐雪站起来。她的腿有些软,但她撑住了。她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“汐雪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你讨厌我?”
话音刚落,凌汐雪猛地转过身。
虞霜宁还坐在椅子上,姿势没变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照出那双清淡如霜的眼睛里一丝看不透的东西。
凌汐雪以为自己在师尊眼里看到了什么——受伤?不确定,师尊的表情太淡了,淡到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弟子没有讨厌师尊!”凌汐雪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,大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了一下。
虞霜宁没有接话,就那样看着她。
凌汐雪急了。她走回到师尊面前,站定,双手攥着袖口,指节泛白。“弟子真的没有讨厌师尊。弟子对师尊只有敬重、崇拜、感恩。弟子怎么可能会讨厌师尊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想跟我说话?”
“弟子没有不想跟师尊说话——”
“你每次来霜华殿,说完正事就走。多待一刻都不肯。”虞霜宁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浮上来的,带着一股凉意,“我留你下棋,你下了两局就说累了。我留你喝茶,你喝了一杯就说要回去批课业。我叫你坐下,你坐得端端正正,腰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受刑。”
凌汐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师尊说的每一条都是事实。
“今天你来,我问你有没有别的事,你摇头,点头,又摇头。你坐在这里,浑身不自在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”虞霜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沉沉的,“你连跟我待在一起都觉得难受,还说不是讨厌我?”
凌汐雪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委屈,是急的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师尊相信,她不讨厌师尊,她从来都不讨厌师尊。她只是——
“弟子只是太紧张了!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师尊对弟子来说……太重要了。重要到弟子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尊相处。”
虞霜宁的手指突然在扶手上抓紧,没说话。
“弟子刚入门的时候,谁都不认识,什么都不懂。是大长老把弟子带上山的,但大长老太忙了,二长老和三长老也不太管弟子。弟子在宗门里待了三个月,连食堂的路都记不清。那时候弟子觉得,自己大概不适合修行,也许哪天就会被送下山去。”凌汐雪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后来师尊收了弟子做亲传弟子。弟子那时候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收我,弟子的根骨不是最好的,悟性也不是最高的。弟子觉得自己不配。”
虞霜宁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
“弟子一直很怕师尊。”凌汐雪抬起头,看着师尊的眼睛,“不是怕师尊会伤害弟子,是怕师尊觉得弟子不够好,怕师尊后悔收了弟子。所以弟子拼命练剑,拼命修行,拼命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。弟子想让师尊觉得,收我这个弟子,不是错误的决定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弟子不讨厌师尊。弟子很喜欢师尊。是那种——弟子把师尊当成榜样,当成努力的方向。弟子想成为师尊这样的人。强大,从容,什么都不怕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但弟子不敢靠师尊太近。因为师尊太亮了。亮到弟子站在师尊身边,会觉得自己的影子太暗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虞霜宁看着她,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。那些翻涌的东西在她眼底来回冲撞,撞了很久,最后被她压了下去。压下去之后,她的眼神反而更冷了。
“榜样。”虞霜宁重复了这两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凌汐雪点了点头。“弟子一直把师尊当成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虞霜宁的声音不大,但凌汐雪立刻闭了嘴。
虞霜宁靠在椅背里,闭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