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想听了。
榜样。
努力的方向。
崇拜的人。
她在凌汐雪心里,就是这些东西。
高高在上的、清冷无情的、不可触碰的净月仙尊。凌汐雪看她的眼神,和看月亮没有区别。月亮挂在天上,你觉得它美,觉得它亮,觉得它遥不可及。
你不会想伸手去摸月亮,不会想让月亮对你笑,不会想和月亮牵手、拥抱、做一些月亮不会做的事情。
虞霜宁睁开眼,看了凌汐雪一眼。
凌汐雪站在那里,眼眶红红的,手指还攥着袖口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,委屈、慌张、不知所措。
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。她觉得自己在表白——把心里最真实的感受说出来,告诉师尊她有多重要。虞霜宁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,每一句都是。但正因为是真心话,所以才更让人难受。
崇拜。
敬重。
感恩。
榜样。
没有一句是虞霜宁想听的。
她想听什么?她想听凌汐雪说“我想你了”,说“我喜欢你碰我”,说“你昨晚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”。
但这些话凌汐雪不会说。
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叫什么。她不知道害羞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心跳加速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看到师尊就想靠近、靠近了又想跑是什么病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虞霜宁忽然觉得很累。
在冰面上走了很久,以为前面就是岸了,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片更大的冰面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。
凌汐雪没有走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师尊的脸色。师尊的脸色不太好,看着像是生气了,又不像生气。
凌汐雪不知道师尊在气什么,但她知道一定跟自己有关。
“师尊,弟子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师尊为什么——”
“我让你走。”
凌汐雪咬了咬嘴唇。她不想走。她今天来的时候,是想着多见师尊几面,没想到会变成这样。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走。如果她走了,师尊会更生气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哄师尊,她没有哄过任何人。
她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。她走到师尊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着师尊的脸。这个角度,她能看到师尊睫毛的弧度,能看到师尊眼底那一层薄薄的、像是水光一样的东西。
“师尊。”她轻声叫。
虞霜宁没有看她。
“弟子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生气。但弟子不想走。弟子想在这里陪师尊。”凌汐雪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虞霜宁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,落在凌汐雪脸上。蹲着的凌汐雪,仰着脸,眼睛里有泪光。
虞霜宁看了几息,伸出手,手指落在凌汐雪的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,你不敢靠我太近。”虞霜宁的声音很低,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凌汐雪愣了一下。她在做什么?她蹲在师尊面前,仰头看着师尊的脸,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师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她只是不想走。
“弟子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弟子不知道。”
虞霜宁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,心里那股气忽然散了。
散成了无数细小的、酸酸涨涨的东西,从心口漫到四肢,漫到指尖,漫到喉咙,堵在那里,出不来也咽不下去。她把手从凌汐雪头顶收回来,攥成拳,放在膝上。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她说。
凌汐雪站起来,在她面前的椅子上重新坐下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,把殿内的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凌汐雪的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师尊刚才说你连跟我待在一起都觉得难受,不是这样的。她难受不是因为不想跟师尊待在一起,而是因为——因为什么?她说不上来。
每次和师尊待在一起,她的心跳就会加速,耳朵就会发烫,手心就会出汗。她以为那是紧张,是敬畏,是师尊太重要了所以弟子不知道该怎么相处。但现在她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。
也许还有别的原因。
她想起师尊刚才说的话。你坐得端端正正,腰背挺得笔直,像是在受刑。她确实坐得端端正正,因为不端正的话,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。比如——她不知道。盯着师尊看?靠师尊近一点?她不敢想。
“师尊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师尊刚才……握弟子的手。”
虞霜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“弟子觉得……有些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凌汐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刚才被师尊握过,掌心里还残留着师尊的凉意。那种凉意让她的手发麻,从指尖麻到手腕,从手腕麻到心口。
“弟子不知道为什么,师尊碰弟子的时候,弟子的心跳会很快。弟子的手会抖。弟子的耳朵会发烫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师尊,“弟子是不是生病了?”
虞霜宁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她没有回答。
凌汐雪等了片刻,又说:“弟子问过苏师妹。苏师妹说,她和陆师弟切磋的时候,被陆师弟碰到手,不会心跳加速。”
“苏晚棠是闲云道。”虞霜宁说。
“闲云道就不会心跳加速吗?”
“不是不会。”虞霜宁顿了顿,“是她不会对陆沉舟心跳加速。”
凌汐雪不明白。“那弟子为什么会心跳加速?弟子对师尊没有不敬的意思。弟子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觉得奇怪。”凌汐雪说,“师尊碰弟子的时候,弟子觉得……酥酥的,麻麻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师尊的手指传到了弟子的身体里。弟子不讨厌那种感觉。但弟子觉得不应该有那种感觉。”她顿了顿,“师徒之间,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。”
虞霜宁沉默了很久。
凌汐雪看着她,以为她在生气。
“你觉得师徒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?”虞霜宁终于开口了。
“应该……”凌汐雪想了想,“应该清清白白的。师长教弟子修行,弟子尊敬师长。不应该有那些……奇怪的反应。”
“奇怪的反应。”虞霜宁重复了这五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觉得师徒之间,牵手很奇怪?”
凌汐雪愣了一下。牵手?师尊刚才握她的手,算是牵手吗?她不知道。她以为那只是师长对弟子的安抚,只是师尊看她手抖了,帮她稳一下。
但师尊用了牵手这个词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不知道。”
虞霜宁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“手给我。”
凌汐雪把手放上去。
虞霜宁握住她的手,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住。十指相扣。凌汐雪的呼吸停了。她的手被师尊的手包着,每一根手指都被师尊的手指夹住。
这个握法比刚才更紧,更亲密。她能感觉到师尊指节的形状,能感觉到师尊脉搏的跳动,能感觉到师尊手心里那层薄薄的茧。
“这样呢?”虞霜宁的声音很低。
凌汐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了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要炸了。她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,膨胀到她觉得胸口要被撑破了。
“师……师尊……”
“这样奇怪吗?”虞霜宁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。
凌汐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的手在抖,她的心跳在加速,她的耳朵在发烫。但她不想把手抽回来。
她不想。
她甚至希望师尊握得更紧一些。
“不奇怪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虞霜宁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师徒之间不应该有奇怪的反应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凌汐雪的脑子在飞速运转,“可是师尊说了,师徒之间牵手是正常的。是弟子想多了。是弟子心思不正。师尊只是在……只是在做正常的事。”
虞霜宁看着她,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对。”虞霜宁说,“牵手很正常。关系好的师徒,都这样。”
凌汐雪松了一口气。原来是这样。是她想多了。师尊只是在做正常的、师徒之间该做的事。她太紧张了,太敏感了,才会把正常的牵手想成别的意思。
她应该放松一些,应该坦然一些,应该像师尊一样,把这件事当成最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虞霜宁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她忍住了。她松开凌汐雪的手,把那只手收回来,放回膝上。掌心里还残留着凌汐雪手指的温度,温热的,比她的体温高很多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虞霜宁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凌汐雪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这次她走得不快,走到门口时停下来,回头看了师尊一眼。
“师尊,弟子明天卯时在山门口等您。”
“嗯。”
凌汐雪推门出去了。
霜华殿内恢复了安静。
虞霜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刚才握过凌汐雪的那只手。掌心里还有凌汐雪手指的触感,纤细的、微微发抖的、因为练剑而长了薄茧的手指。
“关系好的师徒,都这样。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,嘴角弯了起来。
她在骗她。
师徒之间没有这样的。没有哪个师尊会用十指相扣的方式握徒弟的手,没有哪个师尊会在深夜穿着敞领的寝衣见徒弟。
她做的一切都不正常。
但她不能让凌汐雪知道。
因为凌汐雪还没准备好。
还在师徒之间应该清清白白的阶段,她还不能接受真相。
所以虞霜宁只能骗她。
骗她牵手是正常的,骗她师徒之间都这样,骗她所有那些越界的、逾矩的、不该有的触碰,都是清清白白的、师长的、正常的举动。
然后等凌汐雪慢慢习惯,慢慢接受,慢慢从正常里品出不正常的味道。等她自己发现——不对,师尊牵我的手,和别的师徒不一样。
虞霜宁想,不用自己说明凌汐雪自己也能反应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