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汐雪发现自己最近往霜华殿跑得特别勤。

以前是规矩。每天请安一次，送课业一次，雷打不动，多一次没有，少一次不行。

她把这件事做得像练剑一样精准，辰时请安，未时送课业，前后不差一盏茶。师尊不多留她，她也不多待，说完正事就走。师徒之间清清白白，干干净净，像两条平行线。

现在不行了。

长老们后天出关，大后天就出发。她第一次出远门，第一次去南疆，第一次离开宗门这么久。她嘴上不说，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。

清单列了三遍，包袱拆了装、装了拆，沈茶茶的松腕技巧她写了又写，最后贴了四份在演武场的木桩上，怕一份被风吹跑了还有三份。

夜里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全是南疆的瘴气、毒虫、妖兽。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起来看书。

《南疆异物志》已经被她翻卷了边，书页上全是她做的批注，密密麻麻，比原文还多。看完一遍，觉得心里没底，又看了一遍。看完第二遍，更没底了。

心里慌张。

她开始想念师尊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请安的时候，凌汐雪比平时多留了一刻钟在霜华殿。

以前恨不得一次不来的霜华殿，现在恨不得直接住进来。

“师尊，南疆那边的客栈，是用灵石付账还是用银子？”她问。

虞霜宁正在喝茶，闻言放下茶杯，看了她一眼。“灵石。南疆那边也有凡人集市，但修士住的地方只收灵石。”

凌汐雪在心里记下了，又问：“住店的时候，是一个人一间还是两个人一间？”

虞霜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，短到凌汐雪根本没注意到。

虞霜宁把茶杯送到唇边，抿了一口，放下，“看情况。有多的房间就一人一间，没有就挤一挤。”

凌汐雪点了点头，记在本子上。
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虞霜宁问。

“暂时没有了。弟子想起来再问。”

虞霜宁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有说去吧。凌汐雪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两个人就那样坐着，一个喝茶，一个看对方喝茶。殿内很安静，安静到凌汐雪能听到师尊呼吸的声音。

“你今天的剑练了吗？”虞霜宁问。

“还没有。弟子回去就练。”

“在这里练。”

凌汐雪愣了一下。“在这里？”霜华殿不是演武场，殿内的空地不大，摆一张书案、几把椅子、一个书架，剩下的地方虽然够练剑了，但好歹是师尊的住处，实在不好施展身手。

“外面有院子。”虞霜宁站起身，朝殿后的方向走去。凌汐雪跟在她身后，穿过一道月亮门，到了霜华殿后面的小院。

院子不大，种了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有一张石桌、两个石凳，地上铺着青砖，缝隙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虞霜宁走到槐树下，在石凳上坐下来，交叠起双腿，下巴微抬，看着凌汐雪。“出剑。”

凌汐雪拔出剑，在院子中央站定。她出剑的时候，目光扫过槐树的枝叶，扫过青砖上的青苔，扫过石桌上落着的一片枯叶，最后落在虞霜宁的脸上。

虞霜宁坐在石凳上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，在她脸上、肩上、身上洒了一地的碎金。
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正红长袍，领口歪斜，不似之前那般严严实实，头发倒是整整齐齐。眼睛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宝石。

凌汐雪把目光收回来，专注于手中的剑。剑风扫过院子，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，落了几片下来。她练完一套剑法，收剑，转身看向师尊。

“手腕还是太紧。”虞霜宁说。

凌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
“过来。”

凌汐雪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虞霜宁伸出手，握住她的右手腕，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她的拇指按在凌汐雪的腕骨上，轻轻揉了一下。

“这里，太硬了。出剑之前要先松一松，不然力传不到指尖。”

凌汐雪感觉到师尊的拇指在她腕骨上画了一个小圈。那个圈很小，力道很轻，但她的整条手臂都麻了。

“弟子回去多练腕法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虞霜宁松开她的手腕，“明天再来。”

凌汐雪愣了一下。“明天？”

“后天就出发了。你这种状态，出去也是给我添乱。”虞霜宁说的随意，眼神却很认真，凌汐雪甚至都能看到她眼里的无奈。

凌汐雪有些惭愧，这几月一直忙着教导小弟子，反而自己的剑法漏下了。

所以当天下午，她又去了霜华殿。

《南疆异物志》她看完了，批注写满了书页的空白处，有些地方实在写不下，还用细纸条粘上去接着写。她把书还给师尊的时候，虞霜宁翻了两页，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写了多少？”

“弟子只是把觉得重要的地方记了一下。”凌汐雪说。

虞霜宁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妖兽，旁边写着：“长得像兔子，但牙齿能咬穿铁板。不要摸！！！”三个感叹号，一个比一个大。

虞霜宁看着那三个感叹号，沉默了片刻。“这只妖兽叫铁齿兔。”

凌汐雪凑过去看了一眼，耳朵红了。“弟子画工不好。”

“你写的牙齿能咬穿铁板，实际它能咬穿的是精铁。铁板和精铁，差了好几个品阶。”虞霜宁合上书，看着凌汐雪，“你这种记法，出去会吃亏。”

凌汐雪低下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