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清单写了三天，改了七遍。

凌汐雪把最后定稿的那份折好，塞进信封里，在信封正面写上陆沉舟亲启四个字，搁在案头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，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，起身去倒茶。茶壶是空的。她拎着茶壶愣了一瞬，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，早上烧的那壶水早就喝完了。

她换了身衣裳，拎着茶壶出了门。

去打水的地方要经过一条长廊，长廊尽头是藏经阁的后门，平时没什么人走。今晚月色不错，她走得慢，茶壶在手里一晃一晃的，壶嘴反射着月光，像一条银色的鱼。

长廊走到一半，她听到前面有脚步声。听起来是两个人的，一前一后，前面的脚步轻走的很稳，而后面的脚步又碎又急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，顿住。

虞霜宁从长廊那头走过来，身后跟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修。那女修穿着别派的道袍，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色的绦带，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……虞长老，这件事真的不能再拖了，我们掌门说了，如果贵宗再不派人过去，那边的封印就要——”

“知道了。”虞霜宁的声音不大，但那个女修立刻闭了嘴。

两人越来越近。凌汐雪退到长廊边上的护栏旁，侧身让路，低头行礼。“师尊。”

虞霜宁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凌汐雪低着头，看着月光下师尊的衣摆。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，料子很挺，垂感很好，衣摆边缘绣着暗纹，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。师尊的鞋是一双白色的云纹靴，靴头干净得不像踩过地的，像是刚穿上没多久。

“这么晚了，怎么还在外面？”虞霜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
“弟子去打水。”凌汐雪扬了扬手里的茶壶。

沉默了一瞬。凌汐雪感觉到师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从头顶到肩膀，从肩膀到手里的茶壶，最后停在茶壶上。

“壶不错。”虞霜宁说。

凌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壶。一只普通的白瓷壶，用了三年，壶嘴磕了一个小口，把手上的釉也磨掉了不少。她不知道这壶不错在哪里。

“谢师尊夸奖。”

虞霜宁没有走。她就那样站在凌汐雪面前，身后的女修急得直跺脚，但又不敢催。夜风吹过来，吹起虞霜宁藏蓝色的衣袂和散落在肩侧的一缕碎发。凌汐雪闻到了那股冷香，比平时淡一些，可能是被夜风吹散了。

“交接清单写完了？”虞霜宁问。

“写完了。明日交给陆师弟。”

“嗯。”虞霜宁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摸什么东西，“去吧。”

凌汐雪行了一礼，拎着茶壶快步走过了长廊。她没有回头看，但她能感觉到师尊的目光一直跟着她，直到她拐过弯，那目光才被墙壁挡住。

那个女修终于忍不住了：“虞长老，封印的事——”

“边走边说。”虞霜宁说。

第二天下午，凌汐雪去藏经阁还书。

藏经阁在宗门东南角，是一座三层的木楼，四面有窗，采光很好。她抱着一摞书走进去，在柜台前登记，一本一本地把书名念给管理藏经阁的周长老听。周长老年纪大了，耳朵不好，她念了三遍“《南疆风物志》”对方才听清，慢吞吞地在册子上打了个勾。

她抱着还完的书往楼上走，想把几本剑谱放回原位。二楼的书架比她高出一个头，她踮起脚尖把书塞回去，手一滑，书从架子上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她弯腰去捡，一只手比她更快。

那只手修长白皙，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手指捏住书脊，把书从地上捡起来，翻转过来，看了一眼封面。

“《秋水剑法》。”虞霜宁念出书名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一旁收回手的凌汐雪。

凌汐雪直起身，差点撞上师尊的下巴。她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书架，书架晃了一下，上面几本书摇摇欲坠。

“师尊。”

虞霜宁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长袍，颜色很淡，淡到接近灰白，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了几片竹叶。她的头发没有全束，只挽了半髻，剩下的披在肩上，发尾微微卷曲，像是刚洗过还没干透。

“这本书不适合你。”虞霜宁翻了两页，合上，塞回书架的高处。她的手臂从凌汐雪头顶伸过去，袖子拂过凌汐雪的额头，凉丝丝的，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。

凌汐雪僵在原地，不敢动。师尊的袖子还搭在她额头上，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师尊的手腕，就能看到手腕内侧那根细细的线条。

虞霜宁把手收回来，低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在找什么书？”

“弟子想找一本关于南疆灵植的……”凌汐雪说到一半，忽然想起上次师尊已经给过她一本了，“弟子想找一些更深入的，关于南疆那边的灵植和妖兽。”

虞霜宁没有回答，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。凌汐雪跟在她身后，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藏经阁二楼很安静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，一前一后，一个轻一个重，像两种不同节奏的鼓点。

虞霜宁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下来，伸出手，指尖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，最后停在一本厚书的书脊上。她把书抽出来，递给凌汐雪。

《南疆异物志》。

“这本比你之前看的那本详细。”虞霜宁说。

凌汐雪双手接过书，翻开目录。确实详细，光是灵植就列了十几页，还有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妖兽和异象。

“多谢师尊。”

“嗯。”虞霜宁没有走。她靠在书架上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看着凌汐雪翻书。

凌汐雪翻了两页，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，不轻不重，偏像一片叶子贴在皮肤上，拿不掉也躲不开。

她假装专心看书，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的目光从南疆灵植分布扫到毒虫防治，再从毒虫防治扫到月棠部风俗，每一个字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就是读不懂。

“你翻页的速度太快了。”虞霜宁说，“那一页你看了多久？三息？”

凌汐雪的手指顿住了。

“弟子一目十行。”她说。

“一目十行？”虞霜宁的嘴角动了一下，“那你告诉我，月棠部的圣女叫什么名字。”

凌汐雪翻回前面那页，飞快地扫了一眼。月棠部，圣女，姓月，名……她看了三遍，把那个名字记下来，合上书。

“月棠部圣女名叫月瑶。”

“那是上一任圣女的名字。”虞霜宁说，“这一任的叫月笙。”

凌汐雪翻开书又看了一眼。书上写的确实是月瑶。她合上书，抬头看师尊。师尊的表情很淡，看不出是在逗她还是在认真纠正。

“这本书是二十年前编的，那时候的圣女还是月瑶。”虞霜宁从她手里拿过书，翻到某一页，指着其中一行字，“这一任圣女月笙，是月瑶的女儿。二十年前她还小，书上没有她的名字，很正常。”

凌汐雪点了点头，忽然觉得师尊靠得太近了些，对方身上所有的味道她都能闻到。

她能闻到师尊头发上的皂角香，能闻到衣料上熏的冷香，能闻到师尊呼吸里带着的一点茶香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个专属于师尊的气味，浓而不腻，凉而不寒，像深秋的清晨站在竹林里深吸一口气的感觉。

她把书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
“弟子回去会好好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