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虞霜宁直起身,离开了书架,朝楼梯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偏过头。“你今天的衣领歪了。”
凌汐雪低头看自己的衣领。领口确实歪了,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寸。她伸手去整理,手指碰到领口的那一刻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,师尊注意到了她的衣领歪了。
师尊在靠得那么近的地方,不是在看那本书的内容,而是在看她的衣领。凌汐雪的手停在领口上,耳朵慢慢地烫了起来。
虞霜宁已经走下了楼梯。
凌汐雪站在书架前,手指还捏着自己的衣领。她把领口正了正,又正了正,正到左右完全对称了才松手。然后她抱紧怀里的《南疆异物志》,快步走下楼梯,穿过一楼的柜台,走出藏经阁的大门。
阳光刺眼,她眯了一下眼,看到师尊的身影在远处的回廊上,青色长袍在风里轻轻飘动,正朝霜华殿的方向走去。
凌汐雪站在藏经阁门口,看着那个身影走远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师尊今天为什么要来藏经阁?师尊平时很少来藏经阁,需要什么书都是让弟子去取。今天怎么这么巧,她来还书,师尊也来还书?还书还空着手?连本书都没拿。
凌汐雪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巧遇而已,师尊不是那种人。
她不知道的是,虞霜宁走回霜华殿之后,在案前坐下来,从袖中取出了一本书。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,边角卷曲,看起来翻过很多遍。
书名是《南疆风物志》,和凌汐雪之前看的那本一模一样。虞霜宁把书翻开,翻到凌汐雪折角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合上,放回袖中。
今天不是巧遇。她让周长老在凌汐雪来还书的时候通知她。她提前到了藏经阁,在二楼的窗边站了一刻钟,等凌汐雪上来。她看着凌汐雪踮起脚尖够书,看着那本书从书架上滑落,看着凌汐雪弯腰去捡。她比自己预想的更早出了手,在凌汐雪的手指碰到书之前,她就已经弯腰了。
她只是想碰一下凌汐雪的手。
没碰到。凌汐雪缩手太快。但她碰了凌汐雪的额头,袖子拂过去的那一下,凌汐雪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自从藏经阁偶遇后,凌汐雪发现自己和虞霜宁碰面的机会变多了。
之前也有过一周碰两次的情况,而现在差不多一天碰一次,甚至一天碰三次。
以前的凌汐雪,可不敢想未来的自己天天都能碰到虞霜宁,毕竟从入门开始,虞霜宁都没怎么管过她,如今反而日日见着面,这感觉甚是怪异。
例如一日,凌汐雪在食堂用午膳。
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对面没有人。苏晚棠今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陆沉舟在带晨课,秦疏影在批课业,周淮安在后山练剑。
她一个人吃饭,吃得很快,想早点吃完回去继续整理出行要带的东西。
吃到一半,食堂门口忽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同时闭嘴,凌汐雪当时正吃着饭,疑惑地抬起头,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。
虞霜宁站在食堂门口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衣裳,料子很轻很薄,像是蝉翼叠成的,走动的时候衣袂飘起来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瓣。
她从来没有在食堂出现过。自从凌汐雪入门以来,师尊从来不在食堂用膳。师尊的膳食是厨房单独做的,送到霜华殿,从不与弟子们同席。
所以当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筷子停在半空中,咀嚼声消失了,连空气都安静了,真真正正的落了一颗针都能听见。
虞霜宁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角落里的凌汐雪身上。她端着餐盘走过去,在凌汐雪对面坐下来。
凌汐雪嘴里还含着一口饭,咽也不是,不咽也不是。
“师尊。”
“嗯。”虞霜宁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米饭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食堂里还是安安静静的。所有人都在看她们。凌汐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,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,把她钉死在了座位上。
她把那口饭咽下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在师尊对面吃饭。
虞霜宁吃得很从容。她夹菜的动作很轻,筷子碰到碟子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喝汤的时候嘴唇贴着碗沿,微微倾斜,汤水无声地流入口中。
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凌汐雪终于也拿起了筷子。她夹了一块青菜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对面的师尊在看她。
“今天的青菜炒老了。”虞霜宁说。
凌汐雪终于抬起了头。师尊的表情很认真,像是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情。凌汐雪看了看自己碟子里的青菜,又看了看师尊碟子里的青菜。师尊的菜和她的一样,都是食堂统一做的。
“弟子吃着也是。”凌汐雪说。
虞霜宁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继续吃饭。食堂里的安静慢慢被窃窃私语取代了,筷子声回来了,咀嚼声回来了,说话声也回来了。
但凌汐雪还是觉得不自在,因为师尊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,看一眼,移开,过一会儿再看一眼。就像一个人忍不住想看什么东西,又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在看。
凌汐雪加快了吃饭的速度。她把碟子里的饭菜扒拉完,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站起来。
“弟子用完了。师尊慢用。”
她端起餐盘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虞霜宁说。
凌汐雪停下来。
虞霜宁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递给她。“嘴角有米粒。”
凌汐雪接过帕子,擦了擦嘴角。帕子上沾了一粒白米饭,在月白色的帕面上显得格外显眼。她的耳朵红了。她攥着那块帕子,不知道该还回去还是该拿去洗了再还。
“带回去洗。”虞霜宁说,“下次请安的时候带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凌汐雪端着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。她把餐盘放好,把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袖中。走出食堂的时候,阳光正好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走了几步,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袖子里那块帕子。
因为太用力,手指都变白了。
回到住处,她把帕子从袖中取出来,展开,铺在桌上。帕子是月白色的,边角绣了一枝银线梅花,和她那天穿的那件水红色衣裳领口的绣花一模一样。
帕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一粒已经被她擦掉的米饭留下的极淡痕迹,几乎看不见。
凌汐雪看着那块帕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帕子拿到水盆边,打湿,搓了搓,拧干,晾在衣架上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和洗自己的衣服没有任何区别。
晾完之后她站在衣架前,看着那块帕子在风里轻轻飘动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师尊为什么要亲自来食堂?霜华殿有厨房,有专门的厨娘,师尊从来不在食堂吃饭。今天是第一次。偏偏是今天。偏偏坐在她对面。偏偏给她递了帕子。
凌汐雪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。师尊也许只是心血来潮。师尊也许是想看看食堂的饭菜怎么样。师尊也许只是恰好看到她一个人吃饭,出于师长的关心过来陪一下。
她把晾好的帕子从衣架上取下来,叠好,放在案头。明天请安的时候还回去。
霜华殿内,虞霜宁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块和凌汐雪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帕子。她在指尖反复摩挲帕子边缘的银线梅花,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。食堂的饭菜确实炒老了,但凌汐雪吃得很香,嚼青菜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小动物。她嘴角那粒米饭,从她开始吃的时候就挂在那里了,一直挂到她吃完。虞霜宁看了很久,等到她站起来要走了,才把帕子递过去。
她想亲手帮她擦掉。
但她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