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站好。”
话音落,原本松懈懒散的小弟子们迅速排成两排,一个个绷着脸,大气都不敢出。沈茶茶站在第一排,偷偷抬眼看了虞霜宁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虞霜宁注意到了那道目光,但没有说什么。她开始做示范动作,一招一式,干净利落,行云流水。
没有人知道,这位冷面仙尊的心里,正翻涌着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。
十年前。
仙魔大战刚刚结束,玄天宗满目疮痍。掌门战死,长老们个个重伤闭关,弟子死伤无数,山门破败不堪。虞霜宁作为宗门里修为最高的人,扛下了所有——代宗主之位,重建宗门之责,还有那些数不清的、理不完的烂摊子。
可她自己也受了重伤。
不是皮肉之伤,是元神之伤。
仙魔大战最后一役,她以一己之力挡下了魔尊的致命一击,元神几乎碎裂。她花了三个月才勉强稳住伤势,但医修告诉她,她必须闭关,少则三年,多则十年,否则元神会再次崩裂。
三年。十年。宗门怎么办?那些残存的弟子怎么办?那个她刚收的小徒弟怎么办?
说到那个小徒弟。
虞霜宁闭上眼,想起第一次见到凌汐雪的那天。
那是仙魔大战之前的事了。大长老带了一个凡间的小女孩上山,说是根骨不错,想留在宗门里修行。虞霜宁本不想理会——她从不关心这些琐事,收徒也好,教弟子也好,都是长老们的事。她只是恰好路过,恰好看到了那个小女孩。
瘦小、沉默、胆怯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,缩在大长老身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。
像是黑暗中藏着的一点火星,还没有燃起来,但你一看就知道,它一定会燃起来。
虞霜宁多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她对大长老说:“这个弟子,我来教。”
大长老愣住了。净月仙尊从来不收徒,多少修仙世家把子弟送来她都不看一眼,今天居然主动要收一个凡间的小丫头?
但虞霜宁没有解释。她从来不解释自己的决定。
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
这个小东西,合我的口味。
吃了一千年的清淡寡水,忽然尝到了一点点甜,舌尖上的味蕾全部苏醒过来,叫嚣着还要,还要。
虞霜宁那时候就知道,自己对这个小徒弟的心思,不太对。
但她没当回事。
她活了上千年,什么没见过?一时的意动罢了,过阵子就淡了。
可她没想到的是,那点甜不但没有淡,反而越来越浓。每次看到凌汐雪,每次听到她叫师尊,每次看到她一个人在演武场上练剑练到满头大汗,虞霜宁的心就会动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敲一扇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敲响的门。
她想把这个小徒弟养在身边,慢慢养,养大,养到足够懂事,足够明白——
然后呢?
虞霜宁没有想好然后。
她只是觉得,这个小东西,值得最好的。而她自己,大概就是最好的。
——大概。
然后仙魔大战来了。
然后是重伤,是元神碎裂,是非闭关不可的三年、五年、十年。
她不能把凌汐雪一个人丢在宗门里。
她担心凌汐雪一个人会孤单,会害怕,会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关心她。
因为虞霜宁自己知道那种感觉。
很多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的。瘦小、沉默、胆怯,缩在角落里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才学会把自己裹进冰里,用冷漠保护自己,用距离感隔绝所有人。
她不希望凌汐雪也变成那样。
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从自己即将闭关的元神中,分出了一缕魂魄。那缕魂魄承载了她年少时的模样,不是净月仙尊的冷若冰霜,而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也曾经拥有过的、热烈明媚的那一面。
那一面叫顾柔。
她把这缕魂魄化入一个分身,让这个分身留在宗门里,替她照顾凌汐雪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分身问。
虞霜宁想了想。她年少时的名字,已经很久没用过了。那个名字太软,太暖,配不上净月仙尊的身份。但配这个分身,刚刚好。
“顾柔。”她说,“照顾的顾,温柔的柔。”
分身笑了。
那笑容很明媚,很温暖,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。那是虞霜宁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,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这样笑过。
“好,”分身说,“我会照顾好她的。”
虞霜宁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那明明是自己的魂魄,自己的分身,自己的年少模样。可她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。
顾柔是顾柔。
虞霜宁是虞霜宁。
顾柔会笑,会大声说话,会拉着凌汐雪的手跑遍整个宗门,会在凌汐雪被人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把人揍得鼻青脸肿。而虞霜宁不会。虞霜宁只会站在远处看着,用冷淡的眼神,用简短的话语,永远都隔着一层距离。
她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了凌汐雪。
而真实的那一面——冰冷的、寡淡的、不近人情的——才是凌汐雪每天面对的师尊。
这很公平。
虞霜宁这样告诉自己。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凌汐雪不需要看到她真实的样子,只需要有人对她好就够了。顾柔会对她好的,比虞霜宁能给的,好一百倍。
于是虞霜宁闭了关。
十年。
整整十年。
她在闭关中疗伤、修复元神、忍受那种元神被一寸寸缝合的痛苦。但她从来不觉得苦,因为她知道,外面有一个人,正在替她陪着凌汐雪。
十年后她出关。
凌汐雪变了。不再是那个瘦小沉默的小女孩,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,眉目间有了英气,眼神里有了光芒。她剑法精进了很多,修为也涨了一大截,最重要的是,她不再害怕了。
她不再缩在角落里,不再不敢跟人说话,不再觉得自己是一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石子。
她变成了虞霜宁希望她变成的样子。
而这一切,都是顾柔的功劳。
不是虞霜宁的。
虞霜宁看着凌汐雪在演武场上练剑的身影,看着她偶尔露出的笑容,看着她跟师弟师妹们说话时那种沉稳又温柔的语气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看,没有你,她过得更好。
那缕魂魄,那个分身,那个叫顾柔的另一个人,比你好一万倍。她给了凌汐雪所有你给不了的东西:温暖、陪伴、明目张胆的偏爱。
而你,你只会冷着脸站在回廊上,远远地看着。
虞霜宁深吸一口气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好事。凌汐雪有人照顾,有人对她好,有人给了她光。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
是的。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那为什么每次看到凌汐雪提起顾柔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,她的心会疼?
为什么每次听到凌汐雪说“顾师姐是我在宗门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”,她的胸口会堵得喘不过气?
为什么她会在深夜打坐时,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顾柔那张明媚的笑脸,然后恨恨地想,那明明是我的脸,我的魂魄,我的年少时光?那明明就是我。
可你为什么只喜欢那一个我,不喜欢这一个?
虞霜宁知道答案。
因为那一个我,会笑。
这一个我不会。
那一个我,会拉着你的手。
这一个我不会。
那一个我,会说我喜欢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