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我,什么都不会说。
她活该。
虞霜宁这样想。
她活该不被爱。她活该被当成一个只会冷着脸的师尊。她活该看着自己的徒弟心里装着另一个人——而那个人,居然是她自己。
这世上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?
虞霜宁想不到。
——
半年前,顾柔失踪了。
虞霜宁收到消息的那一刻,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的分身出了什么问题,而是——凌汐雪会伤心。
第二个念头才是:怎么会失踪?那是我的一缕魂魄,就算遇到危险也应该能感知到我的本体,向我求救。
但她没有收到任何求救信号。
那缕魂魄像是凭空消失了,与她本体之间的联系被什么东西切断了。虞霜宁试着用元神之力去感应顾柔的位置,什么都感应不到。那缕魂魄像是沉入了深海,无声无息,无影无踪。
四个月。
她的分身在外面找了四个月,一无所获。
虞霜宁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的元神出了什么问题?是不是那场大战留下的暗伤影响了魂魄之间的联系?还是说,顾柔遇到了什么连她都应付不了的东西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告诉凌汐雪。
因为告诉凌汐雪,凌汐雪会担心,会哭,会求着要出去找。而虞霜宁受不了那样。她受不了看到凌汐雪为另一个人流泪,哪怕那个人是她自己。
所以她选择沉默。
每次凌汐雪来请安,她都装作若无其事。每次凌汐雪提起顾柔,她都淡淡地应一声,不接话,不追问,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破绽。
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,在每一次凌汐雪说出顾师姐三个字的时候,都会轻轻地、酸酸地说——
那是我。那明明就是我。
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?
——
今天早上,凌汐雪说顾师姐是我在宗门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的时候,虞霜宁差点没忍住。
她想说:那是我。
她想说:那个对你好的人,是我分出去的魂魄,是我年少时的模样,是我故意留下来陪你的。
她想说:我才是第一个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端起凉透了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,咽下那些不该说的话,也咽下了舌尖上那一点苦涩。
然后她又想:就算我说了,又能怎样?
凌汐雪会信吗?一个冷冰冰的师尊,忽然说自己就是顾柔——谁会信?
就算她信了,她会怎么想?会觉得师尊在骗她?会觉得师尊在戏弄她?还是会觉得——哦,原来师尊一直在我身边,只是换了一副面孔?
不。她不会觉得哦。
她会觉得荒唐。
就像虞霜宁自己觉得荒唐一样。
——
早课结束后,小弟子们散了。
虞霜宁独自站在演武场上,看着空荡荡的石阶,看着石阶上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痕迹。凌汐雪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走好几遍,从住处到霜华殿,从霜华殿到演武场,从演武场到食堂,从食堂再回住处。
她走了十年。
虞霜宁看了她十年。
从一个小不点,看到一个大姑娘。从一个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胆小鬼,看到今天这个沉稳可靠的大师姐。
她花了十年,把一颗种子养成了一棵树。
可那棵树心里记着的,是另一个园丁。
虞霜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杀过魔尊,扛过天劫,救过无数人的命。但它们不会拉凌汐雪的手,不会摸凌汐雪的头,不会在凌汐雪难过的时候抱抱她。
虞霜宁弯起嘴角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霜。
她转身朝霜华殿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因为她闻到了凌汐雪的味道,一种很淡的、属于凌汐雪独有的气息,像清晨的露水,像刚出鞘的剑。
那股气息留在演武场上,大概是她刚才练剑时留下的。
虞霜宁站了一会儿,让那股气息包围自己。
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。
“……傻徒弟。”
语气里有无奈,有心疼,有嫉妒,有自嘲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酸酸甜甜的、让她自己都嫌腻的东西。
她说完,加快了脚步,朝霜华殿走去。
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分身还在外面找顾柔。她还要处理宗门事务。还要准备明天的早课。还要——
还要想办法,让那个傻徒弟,多看自己一眼。
看虞霜宁。
看这个不会笑、不会说话、不会表达、把所有的好都藏在冷漠外表下的——
傻子。
虞霜宁推开霜华殿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殿内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走到案前坐下,拿起那张画满红点的地图,看了一会儿,然后搁下。
她闭上眼,双手结印。
灵力涌出,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身影。那是她的分身,不是顾柔那种年少时的模样,而是她自己的模样,面容清冷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分身朝她微微颔首,消散在夜色中。
又一天过去了。
顾柔还是没有消息。
虞霜宁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挂在演武场的上空。
那个方向,凌汐雪大概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大概又在担心顾柔,大概又在心里念着三师姐。
虞霜宁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十年前,她分出自己的魂魄时,顾柔问她:“你想让我怎么对她?”
她说:“对她好。”
顾柔笑了:“好到什么程度?”
虞霜宁想了想,说:“好到她忘了你。”
顾柔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灿烂了:“你这个人真奇怪,让她忘了我?那不就是忘了你吗?”
虞霜宁没有回答。
因为她知道,被忘记的那个,不是顾柔。
是她自己。
月亮升得更高了。
虞霜宁收回目光,拿起笔,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红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