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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生死悲歌:江南才女柳如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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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三刻,承乾宫的烛火燃了一夜,已只剩下半寸残蜡。铜胎珐琅香炉里的雪松香不知何时熄了,冷灰堆积在炉底,像一捧无声的白骨。

董鄂妃坐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
信纸已经被泪水濡湿过三次,又干了三次。墨迹洇成一团一团青灰色的云,像扬州城里那些被焚烧的账册化成的灰烬,落在纸上便再也拂不去。

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。

窗外晨曦一寸一寸漫过琉璃瓦,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瘦削得几乎透明。她的手搁在小腹上——那里微微隆起,昨夜还在隐隐作痛。

“主子。”青颜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,“您该用些东西了。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,您滴水未进...”

董鄂妃没有应声。

她只是盯着信纸上那一行字。

“柳姑娘于四月初九丑时,被灌鹤顶红。”

灌。

这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她心里,拔不出来。

鹤顶红是剧毒。入喉即如烈火焚身,五脏六腑寸寸断裂。寻常人被灌下一滴便已毙命,可赵老虎给柳如是的,是整整一小瓶。

他们按住她的手脚,撬开她的嘴,将整瓶毒药灌下去。她挣扎了多久?有没有喊痛?有没有——

有没有喊她的名字?

董鄂妃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

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。

“珠儿,你放心。赵家庄园的事,我来办。”

那是董鄂妃去年回乡省亲的秋季。

柳如是一身青衫,站在瘦西湖边,笑吟吟地握着她的手。湖风吹起她的鬓发,几缕青丝拂过她眉梢眼角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韧。

“朝廷下派的御史大人已经联络上了,”柳如是压低声音,“赵老虎的满汉双账,我找到了。汉账记一千二百顷,满账只记八百。四百顷的差额,证据都在我手里。”

董鄂妃记得自己当时蹙紧了眉头:“柳儿,太危险了。赵老虎杀人不眨眼,你一个弱女子...”

“弱女子?”柳如是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,“珠儿,你可知我为何改名柳如是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辛弃疾有词:‘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’青山不会低头,我也不会。”

董鄂妃愣住了。

“我们这些女子,生在这个世道,要么被卖,要么被嫁,要么被埋。”柳如是的声音很轻,像湖面上的风,“我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个。可我不能只顾自己活。”

她握住董鄂妃的手,用力得发疼。

“珠儿,你在宫里。我在宫外。你辅佐皇上,我来做你的眼睛。”

董鄂妃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行”。

可她看见柳如是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将自己押上去的眼神。像赌徒将最后一块玉佩拍在赌桌上,不打算再拿回来。

她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只是从手腕上褪下那只羊脂玉镯,套在柳如是的手腕上。

“这是我额涅留给我的,”她说,“你戴着,就当是我在你身边。”

柳如是低头看着那只镯子,忽然笑了。笑得眉眼弯弯,像江南的月亮。

“那我可赚了。用一条命,换一只镯子。”

董鄂妃当时以为她在说笑。

现在她才知道。

她没有说笑。

“主子。”青颜又唤了一声。

董鄂妃缓缓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干涸了,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。

“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...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

青颜从袖中取出一方湖蓝绣帕,双手呈上。

帕子上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是苏绣的手艺。董鄂妃接过来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线,忽然浑身一颤。

帕子一角,用银线绣着四个字。

“岁岁平安。”

那是去年除夕,她托人送出宫去的年礼。柳如是收到后,又加绣了这四个字,托人送了回来。来人说,柳姑娘笑得很开心,说“等案子了了,我去京城看珠儿”。

她忽然攥紧那方绣帕,指节泛白,浑身发抖。

“你说要岁岁平安...”

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,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
“可你连今年都没过完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压抑了一整夜的哭声终于决堤。

她没有嚎啕,只是张着嘴,浑身颤抖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。那种哭法比嚎啕更骇人——像一座山从内部崩塌,外表还是山的样子,里面已经全碎了。

青颜跪在地上,不敢上前。

“是我。”董鄂妃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,“是我写信让她联系陈廷敬。是我让她混进赵家庄园。是我把她推进了火坑。”

她盯着手里那方绣帕,目光涣散。

“她答应过我的。她说她不会出事。她说等案子了了就来看我。她说想看看小婉长什么样...”

她的手猛地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
青颜终于忍不住,膝行上前抱住她的腿:“主子!主子您不能这样!您肚子里还有龙胎!”

董鄂妃低头看着她,眼神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
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
“青儿。”她说,“柳儿被灌毒药的时候,我在做什么?”

青颜愣住了。

“我在承乾宫里,喝安胎药。”董鄂妃一字一顿,“皇上握着我的手,说‘爱妃辛苦了’。紫苏给小婉掖被角,铜铃在响,香炉里点着雪松香。”

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“而她被人按在地上,往喉咙里灌毒药。”

“她喊痛的时候,没人应她。”

“她喊我的名字...”

声音断了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。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,轻轻的,像蝴蝶振翅。

“我不配为人母。”

青颜吓得魂飞魄散:“主子!”

董鄂妃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攥着那方绣帕,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像。每一道裂纹都在,只是被勉强拼在了一起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窗外传来铜铃声,卯时了。

董鄂妃忽然站起身,动作猛得让青颜吓了一跳。

“备纸笔。”

青颜一愣:“主子要写什么?”

董鄂妃没有回答。她走到书案前,自己铺开宣纸,用白玉镇纸压住一角。她的手腕还在抖,可落笔的第一画,却稳得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
青颜站在一旁,屏住呼吸。

她只看见董鄂妃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字迹比平日用力,墨迹渗透了纸背。写到最后一个字时,毛笔的笔锋劈开了,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,像一道没有流血的伤口。

她没有给青颜看。

将信纸折好,封进牛皮纸,用火漆封口。

“这个,”她将信递给青颜,手指冰冷,“送到鄂硕将军府。交到阿玛手上。不要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
青颜接过信,手也在抖。

她伺候董鄂妃多年,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——像一口古井,面上平静,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暗流。

“奴婢明白。”

青颜刚转身,董鄂妃又叫住了她。

“等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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