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末刻,承乾宫浸在一片金红暮色里。檐角的铜铃随着穿堂风轻晃,叮咚声中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声。
董鄂妃斜倚在临窗的大炕上,手中捏着个泥哨子,吹出“啾啾”的鸟鸣声,逗得襁褓中的婉婉挥舞着藕节般的小胳膊,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。
“主子瞧小姐这机灵劲儿,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。”贴身宫女紫苏跪在炕边,小心翼翼地为孩子掖好锦被,绣着并蒂莲的被角蹭过婉婉粉嘟嘟的脸颊,惹得她咯咯直笑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董鄂妃用丝帕轻轻拭去女儿的口水,眼角眉梢尽是温柔。她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映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,流光溢彩。
忽然间,紫檀木雕花屏风后传来压抑的笑声。董鄂妃心头一跳,慌忙起身整理衣襟,却见明黄身影已掀帘而入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董鄂妃盈盈下拜,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。
顺治帝大步上前扶起她,十二颗东珠串成的朝珠在胸前晃动,映着他年轻俊朗的面容:“爱妃免礼。朕不过是想给你们个惊喜,怎的倒吓着了?”
他说着,目光已落在炕上的婉婉身上,大步走过去,解下颈间朝珠,捻起一颗浑圆东珠在孩子眼前晃动。婉婉好奇地盯着那滴溜溜转的珠子,忽然张开小嘴,咯咯笑出声来。
顺治帝见女儿欢喜,更是得意,晃得越发起劲,却冷不防一股温热液体浸透龙袍前襟。
“呀!”紫苏惊呼一声,连忙取干帕。董鄂妃亦忍不住红了脸,轻轻拍婉婉的小屁股:“你这孩子,越发没规矩了,怎的尿了皇阿玛一身?”
顺治帝毫不在意,反笑得更开怀,小心翼翼抱起女儿,用鼻尖蹭她柔软的胎发:“好,好!朕的格格,冲撞了天子又如何?这叫真龙转世,连尿水都带着龙气!”
董鄂妃望着父女俩亲昵的模样,眼底漾起柔波,示意紫苏抱走孩子,亲手为顺治解开龙袍玉带。
“吴良辅。”顺治帝唤道,“把东西呈上来。”
掌印太监吴良辅躬着身走进暖阁,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描金漆盘,盘上铺着明黄锦缎,缎上放着一幅三尺来长的卷轴。他将漆盘放在紫檀木案上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暖阁内忽然静了下来。
顺治帝没有立刻打开卷轴。他站在案前,背影被暮色拉得很长。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,像是谁在远处敲了一声磬。
“珠儿。”他唤她。
董鄂妃微微一怔。他唤的是她的闺名,不是“爱妃”。
顺治帝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心微凉,指节用力,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浮木。
“你怕不怕?”
董鄂妃抬眸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朕输。”顺治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输了,你、婉婉、你肚子里这个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都会跟着朕一起掉下去。”
董鄂妃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暮色一层层沉下去,将顺治帝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十四岁,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,穿着不合身的龙袍,眼神里是少年天子强撑的威严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唇上蓄了短须,眉宇间添了风霜,可此刻握着她手的样子,竟还是像当年那个少年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顺治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说:“皇上,臣妾不怕。”
顺治帝苦笑:“你哪来的信心?”
董鄂妃抬起另一只手,指着自己心口:“这里。”
顺治帝望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清亮得惊人,像承乾宫那口深井里的水,一眼能望到底。
他忽然别过头去。
半晌,他深吸一口气,松开她的手,走到案前,缓缓展开了那幅卷轴。
绢本上绘着至圣先师孔子,慈眉善目,笔法苍劲。董鄂妃走过去,指尖轻抚过绢面,在天头处顿住——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接缝。
她看了顺治帝一眼。他点了点头。
董鄂妃指尖轻轻一捻,接缝应手而开,露出内里的夹层。她从夹层中抽出一叠桑皮纸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第一张纸上,用朱砂绘着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:一个满脸横肉的庄头踩在佃户手上,手中挥舞皮鞭,佃户惨叫着,指骨断裂的细节描绘得清清楚楚。旁边注着一行小字:“镶黄旗庄头赵老虎,于顺治十一年五月活埋抗租佃户三人于庄园西跨院桂花树下。”
第二张画着十几个麻袋堆在地上,麻袋口露出少女的发髻和惊恐的眼睛。旁边标注:“正白旗庄头刘三刀,每年贩卖少女入王府为婢,此为顺治十二年三月扬州所掠九人。”
第三张最为骇人——画着三个土坑,坑中埋着半截身子的农夫,家丁们正挥锹填土,农夫们的手还在泥土外挣扎。图侧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。
董鄂妃颤抖着往下看,越看越是心惊。
“满汉双账本:汉账记田亩一千二百顷,满账仅记八百顷,差额三成送鳌拜府,两成入索尼私库...赵老虎于顺治十三年贩卖人口二十六人,活埋十三人,私吞租银七万两千两...”
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。
就在这时,摇篮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呢喃。
婉婉醒了。
她没有哭,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安静地望着父母。
董鄂妃走过去,将女儿抱起来。婉婉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,眼睛却盯着案上的卷轴,似乎被那斑驳的色彩吸引。
“你也想看看?”董鄂妃轻声说。
她抱着婉婉走到案前,握住女儿那只小小的、肉乎乎的手,轻轻放在卷轴上。绢本微凉,桑皮纸粗糙,婉婉的手指触到画中那个被活埋的佃户——
“将来,”董鄂妃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婉婉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你要像你皇阿玛一样,做个正直的人。”
顺治帝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女儿,女儿的手放在一幅沾满血泪的画上。暮色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了一个。
他忽然开口:“珠儿,你知道朕为何对江南贪腐如此执着吗?”
董鄂妃抬起头。
“多尔衮当年带朕入关,靠的是什么?”
“八旗铁骑。”董鄂妃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