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止。”顺治帝摇头,走到窗前,望着紫禁城沉沉的暮色,“还有红衣大炮。一炮下去,城墙塌了,人死了。潼关、扬州、嘉定...朕自幼听太傅讲这些,他说得眉飞色舞,说大清的铁骑和大炮如何无坚不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朕每次听完,都做噩梦。”
董鄂妃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“城墙可以重建。人呢?”顺治帝转过身,指着卷轴中的桑皮纸,“这些人在挖朕的根基。他们以为朕看不见,以为京城离江南远,以为朕坐在太和殿里就是个聋子、瞎子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朕有时候想,当年那红衣大炮轰开的,究竟是城门,还是人心?倘若人心轰开了便再也合不上,那朕这个皇帝,当得又有什么意思?”
暖阁内一片寂静。
婉婉不知何时又睡着了,小脸贴在董鄂妃的颈窝,呼吸均匀。
董鄂妃将女儿轻轻放回摇篮,走到顺治帝身边。
“皇上方才问臣妾怕不怕。”她说,“臣妾说不怕,不是因为臣妾胆大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。
“是因为臣妾知道,一个会做噩梦的皇上,不会输。”
顺治帝低头看她。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映得温柔而坚定。
“你呀。”他忽然笑了笑,抬手拂过她的鬓发,指尖碰触那支赤金点翠步摇,“总是这样。”
“臣妾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顺治帝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窗外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一层层暗下去的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“等这案子了结,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廓,“朕带你和婉婉去江南看看。看看西湖的水,也看看那些被解救的百姓,如今过得如何。”
“还有肚子里这个。”董鄂妃在他怀中轻声说。
“对。还有肚子里这个。”
檐角的铜铃又响了。自鸣钟敲了三下,更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回荡。
顺治帝松开她,重新拿起那叠桑皮纸。他的目光在“鳌拜”二字上停了很久,指节慢慢收紧,将纸边碾出一道细细的褶皱。
“吴良辅。”他扬声唤。
吴良辅躬着身进来。
“传朕口谕,命陈廷敬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算了。你先下去。”
吴良辅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顺治帝将那叠桑皮纸重新卷入夹层,将卷轴仔细收好,递到董鄂妃手中。
“珠儿,这个放在你这里。整个紫禁城,朕只信你。”
董鄂妃双手接过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臣妾知道轻重。”
顺治帝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,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终被穿堂风吹散了。
暖阁内只剩下董鄂妃一人。
她独自坐在灯下,将那幅孔子像卷轴展开又合上,合上又展开。烛火跳动,将画中孔圣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的手抚过天头处那道接缝。缝得极细,若非事先知道,根本无从察觉。可一旦知道了,便觉得那道缝刺眼得很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主子。”青颜的声音低低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青颜掀帘而入,面色凝重。她走到董鄂妃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主子,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。”
董鄂妃的手在卷轴上顿住。
“说。”
“太后这几日,召见了索尼三次。”
烛火爆了一个灯花。
董鄂妃的手指在天头接缝处停了三息,然后缓缓收回,拢入袖中。
“知道了。”
青颜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多问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暖阁内恢复了寂静。婉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发出细细的呓语。
董鄂妃将卷轴收入枕边的紫檀木匣中,落了锁。钥匙贴身收好,压在衣襟最里层。
她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听着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动的叮咚声,一直听到四更。
承乾宫的夜,从未这样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