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阁大堂,鎏金蟠龙柱映着摇曳烛火,案头的《八旗田亩黄册》被夜风掀起边角。鳌拜的豹纹箭袖重重砸在檀木案上,震得朱砂批注的“漕运亏空”四字簌簌掉落,青玉笔洗应声碎裂,墨汁溅了一地。
“一群废物!吕梁洪的伏兵都喂鱼去了?陈廷敬走官道愣是没拦住!”
索尼转动着犀角佛珠,每颗珠子碾过掌心都带着寒意。他把那颗刻着“灭”字的佛头转到最显眼处,用拇指轻轻摩挲着,像是在抚摸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“赵老虎可是镶黄旗的庄头,鳌大人的亲信。”他用银针挑起密报,烛火下“赵老虎庄园罪证”的朱砂字迹刺目,“现在陈廷敬查到他头上,此事非同小可。”
“索大人这是怕了?要急等着跟老夫撇清关系?”鳌拜腰间的太祖刀鞘狠狠磕在案边,镶金狼头装饰迸出火星,“苏州织造局每年进贡的丝绸被索大人暗地里掉包多少,大人心知肚明;苏大人通州私盐的账本,老夫可还收着呢!”他猩红着眼扫过众人,犬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遏必隆的翡翠扳指在掌心转得飞快,胖脸上沁出冷汗:“都这时候了还争这些?现在陈廷敬随时可能把证据呈给皇上,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!”话音未落,窗外突然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,惊得他浑身一颤,扳指从指尖滑落,骨碌碌滚到鳌拜脚边。
苏克萨哈摩挲着珊瑚扳指,起身走到悬挂的《江南舆图》前,指尖划过扬州瘦西湖的位置,猛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:“活人会说话,死人最稳妥。”他转身时,官服下摆扫过烛台,火苗骤然窜起,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。
鳌拜盯着舆图上“赵家庄园”的朱砂标记,突然抓起案上的密报撕成碎片:“赵老虎那边,先把知道账本的人全都处理了!活埋、沉江,随他去!”他想起密报所奏赵老虎的小妾莲儿——那贱人已经暗地里交出贩卖稚童的名册,太阳穴便突突直跳,“尤其是赵老虎那个坏事的小妾,就算死了,也得把她舌头剜出来才解恨!”
“鳌大人可想清楚了?”索尼的佛珠突然绷断,玛瑙珠子滚落在地,有一颗滚到了遏必隆脚边,他没有捡,“杀的人越多,血腥味越重。皇上现在正盯着八旗贪腐,咱们若是——”
“盯着又如何?”鳌拜一脚踢翻绣墩,“当年多尔衮摄政,咱们怕过谁?”他弯腰捡起一颗佛珠,在掌心捏得咯咯作响,“陈廷敬不是要证据吗?就让赵老虎把所有罪都揽下来——私吞租子、贩卖人口、杀人埋尸,就说和我们无关!”
遏必隆望着满地狼藉,喉咙发紧:“可赵老虎知道的太多了,从漕米贪墨到吕梁洪设伏,哪件——”
“所以更要让他闭嘴!”苏克萨哈冷笑,珊瑚扳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戳,“等陈廷敬拿到所谓‘证据’,赵老虎已经暴毙,死无对证!”
内阁自鸣钟突然敲响三更,铜铃声惊得众人浑身一颤。鳌拜掏出怀中的密信,太后的朱砂手谕在火光中若隐若现:“科尔沁催问江南草场——”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,“正好,等陈廷敬查完赵老虎,就让他去查科尔沁的牧场——查到最后,看皇上还怎么保他!”
散会后,索尼望着鳌拜远去的背影,将重新串好的佛珠戴回手腕,特意把刻着“灭”字的佛头转到最显眼处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,映出眼底的阴鸷。他摸出袖中苏州织造局的暗账,凑近烛火,火苗舔着纸边,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一个吞掉。灰烬落在金砖上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四月初九,乌云压得扬州城喘不过气来,赵家庄园的灯笼在狂风中疯狂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赵老虎握着鳌拜的飞鸽传书,镶金的狼头腰带扣硌得他胃部发疼,信上“灭口,死无对证”几个朱砂大字刺得他双眼生疼。
“来人!把老账房和那个歌姬给我带来!”赵老虎一脚踢翻案几,青瓷茶盏摔得粉碎。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腰间的弯刀随着步伐撞击出令人心悸的声响。窗外突然炸响一道惊雷,照亮了他狰狞的面孔。
水榭中,歌姬柳如是正轻抚琵琶。她是几年前被赵老虎从秦淮河畔抢来的,因写得一手好字,被安排帮着老账房誊抄账册。那时她初入庄园,老账房把一摞摞发黄的账本放在她面前,说“姑娘,你字好,替老汉抄了吧”。她依言照做,抄着抄着,手指便开始发抖——账面上那些“圈地三百亩”“贩卖男童十七人”“活埋佃户二十三人”的字句,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她心上。
她想过逃。可赵老虎的护卫把庄园围得像铁桶一般,她的贴身丫鬟小翠才十三岁,逃不出去。后来有一天,她在账房整理旧档时,发现了一首夹在账册里的诗。纸已泛黄,墨迹却还清晰——“江南烟雨瘦西湖,十里荷香入画图。谁念秦淮楼上月,夜深犹照旧时襦。”落款是“陈廷敬”。她想起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夜晚,她还在秦淮河畔,一个穿褪色蓝布衫的年轻人来听她弹琵琶。他没有像别的客人那样喝酒调笑,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听了一曲《广陵散》。临走前,他在桌上留了这首诗。她当时以为他只是一个落魄书生,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姓陈,是京城的御史。这首诗她一直留着——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件不求回报的东西。此刻她把那页旧诗从账册里抽出来,藏在袖中。她知道,写出这首诗的人,就是现在正在查赵老虎的陈廷敬。
如今再看到那些满汉双账册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赵老虎这些年的累累罪行:强占民田、贩卖人口、私吞赋税、杀人埋尸——每一笔都沾着百姓的血泪。
“柳姑娘,赵爷有请。”恶仆粗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柳如是放下琵琶,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。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再无回来的可能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把开启夹墙的机关钥匙,塞进贴身丫鬟小翠的手中,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账册在账房夹墙里,去慈云庵找戴獬豸玉佩的人。”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她顿了顿,“小翠,你还小,能活着就活着。”小翠攥着钥匙,嘴唇在发抖。柳如是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,跟着恶仆走了出去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不敢往前走了。
地牢里,老账房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。看到柳如是被推进来,他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,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最后一点力气:“柳姑娘快走!她不知道账本——”话未说完,就被赵老虎的马鞭狠狠抽在脸上,一道血痕从额头裂到下颌。
“老东西,还嘴硬!”赵老虎狞笑一声,“把他押到船上,沉进瘦西湖!”
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将老账房拖了出去。老账房被拖过门槛时,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,落在青砖地上。他挣扎着回头看了柳如是一眼,嘴张了张,像是想说什么,可家丁的铁钳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,把他拖进了雨幕里。湖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——不大,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。然后便归于寂静。
柳如是望着老账房消失的方向,没有哭。老账房教过她打算盘,教她怎么把账目做平,教她怎么在赵老虎的眼皮底下偷偷把罪证抄下来。老账房说“姑娘,你年轻,以后有机会就逃”。他没有机会逃了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赵老虎。
“赵爷何必如此动怒?”她强作镇定,嘴角弯起来,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,“只要您放过妾身,妾身什么都愿意做。”她缓缓靠近赵老虎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走。”
赵老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。头皮撕裂的疼痛从头顶蔓延到脖颈,她没有叫。“贱人,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他凑近她的脸,唾沫星子喷在她脸颊上,“那小丫鬟已经跑了——你以为她跑得掉?”
柳如是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到像一声没发出来的叹息。赵老虎看着她嘴角那抹笑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——这女人不怕他。她不怕死,不怕疼,不怕他。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,你拿她没办法。
“来人,给她灌毒酒!”
柳如是被按在地上。她没有挣扎,只是在毒酒灌入喉咙之前,忽然开口:“赵爷,容妾身弹最后一曲。”赵老虎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。一个快死的女子,要弹琴。他松开了手,不是因为仁慈,是因为好奇——他想看看这个从来不肯在他面前弹琴的女子,临死前会弹出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