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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瘦西湖:血色夜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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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是走到琴案前,坐下来。她的手指抚过琴弦,指尖在发抖,可当她弹起第一个音时,手便稳了。她弹的是《广陵散》——那是多年前在秦淮河畔,那个穿褪色蓝布衫的年轻人听她弹过的曲子。此刻她把这首曲子弹得很慢,慢到像是在用每一个音符丈量自己的一生。琴声在空荡荡的水榭中回荡,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口气吹一支将灭的烛火。

曲终。弦断。她倒在琴上,嘴角挂着一抹笑,和那片落在琴弦上的海棠花瓣一样安静。赵老虎看着她的尸体,忽然觉得很烦躁。他杀了那么多人,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烦躁过。不是因为她不怕他,而是因为她在临死前弹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曲子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,是给某个他不知道的人的。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小翠抱着账本跑出了庄园。她把账本用油布一层一层裹好,贴在心口上,拼命地跑。雨很大,她的绣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,溅了她一身。她跑过朱雀桥,跑过瘦西湖边的柳堤,跑过那些她曾经和小姐一起走过的路。小姐说“你还小,能活着就活着”。可她不能只活着。小姐死了,老账房死了,莲儿姨娘被烙铁烫得昏死过去。他们都死了。她把账本抱得更紧了。

慈云庵的晨钟未响,晨雾如轻纱笼罩着黄墙黑瓦。陈廷敬身着灰布长衫,胸前的獬豸玉佩在衣料下若隐若现。他快步穿过放生池上的石桥,脚步却在看到庵门内的景象时猛然顿住——小翠蜷缩在蒲团旁,浑身是血。她的左臂断了,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。她是被追兵砍断手臂后,用嘴叼着账本爬进庵里的。从被砍断手臂的地方到庵门口,青石板路上拖了一道长长的血迹,像一条已经流干了水的河。

“陈大人...”小翠艰难地抬起头,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素色衣襟。她用仅剩的右手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。账本上全是血,可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里面的纸页完好无损。“小姐她——让奴婢来慈云庵——找戴獬豸玉佩的人——账本在账房夹墙里——老账房被沉在瘦西湖——小姐被奸人抓走了——求大人救她——”她说话时带着笑,牙齿上全是血。她想起小姐被奸人抓走前,对她说“你还小,能活着就活着”,想起小姐把她往门口推时那双凉凉的手。小姐的手从来都是凉的。

“小翠!”陈廷敬跪下来,用手去堵她腹部的伤口。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,怎么堵都堵不住。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冷。陈廷敬的眼泪落在她脸上,她没有感觉到。

庵外传来马蹄声和兵器相撞的声响。陈廷敬刚把账本塞进衣内,庵门便被撞开。赵老虎的护卫统领手持鬼头刀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十余名凶神恶煞的家丁。“把账本交出来!”统领刀刃直指陈廷敬咽喉,“赵爷说了,谁拿到账本,赏银百两!”

陈廷敬将账本紧紧按在胸口,反手抽出袖中判官笔。就在此时,小翠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抄起供桌上的铜香炉砸向统领。香炉砸在统领肩头,炉灰洒了他一脸。他恼怒地转过身,一刀砍在小翠背上。小翠的身体重重倒地,手还朝着陈廷敬的方向伸着,五指张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抓住的是空气。她倒在蒲团旁边,眼睛还睁着,望着庵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天上没有太阳,只有雨。

“不!”陈廷敬悲吼一声,眼眶瞬间通红。他挥笔刺向离他最近的家丁,但寡不敌众,很快便被逼到墙角。统领的鬼头刀离他咽喉只剩三寸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。他背靠着慈云庵斑驳的墙壁,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刀尖划破空气时那一声极细的嘶鸣。

千钧一发之际,破空声骤响。三支淬毒弩箭精准贯穿最前方家丁的咽喉,黑影如鬼魅般从竹林跃出。为首的灰衣人长剑出鞘,寒光闪过之处,两名家丁惨叫着倒地。“保护陈大人!”沙哑的吼声划破晨雾,八名武艺高强的死士结成战阵,将陈廷敬牢牢护在中央。

刀光剑影在慈云庵的晨雾中翻涌。灰衣人招招狠辣,可赵老虎的家丁如潮水般涌来。混战中,一名死士为掩护陈廷敬,被鬼头刀劈中胸口,闷哼一声倒在地上。又一名死士在断后时被乱刀砍中双腿,他跪在地上,用身体堵住了庵门。灰衣人的长剑穿透统领肩胛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两声沉重倒地的闷响——他知道那两个兄弟没了。

统领见势不妙,虚晃一招后带着残部仓皇逃窜,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喊道:“陈廷敬,你等着!”

血腥气渐渐散去。陈廷敬望着满地尸首——小翠蜷在蒲团边,她的眼睛还睁着,手还伸向他刚才站的方向。两名死士倒在庵门口,一个仰面朝天,一个侧身蜷着,姿势像是还在护着什么。老账房的尸体沉在瘦西湖底,莲儿被烙铁烫得昏死过去,柳如是倒在琴上,嘴角还挂着一抹笑。这些人,他都认识。老账房教柳如是打算盘的时候,他在扬州城的另一端查账。小翠拼命跑过朱雀桥的时候,他在城西和周老秀才研究赵老虎圈地的旧档。莲儿把名册塞进绣鞋的时候,他在破庙里等着接应她。柳如是弹那首《广陵散》的时候,他正好在赶往慈云庵的路上,听见了最后几个音符。他没有看见她倒下去的样子,但此刻站在庵门口,看着满地尸首,他忽然觉得那琴声还在耳边。他跪在雨里,浑身发抖。他问自己——值得吗?死了这么多人,就为了几本账册?

雨越下越大,打在他的背上、肩上、脸上。他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没了知觉。他想站起来,可腿像是被钉在了这片浸透了血的泥土里。他想回京城,回那个他应该待的地方,把账本交给皇上,然后辞官归隐。他不想再查了,不想再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死在他面前。

就在此时,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。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,骨节突出,皮肤粗粝,掌心全是刚结痂的伤疤。他低头一看——是那个少年。那个被他从城隍庙草堆里救出来的孩子,那个被赵老虎阉割后伤口化脓的少年。少年用断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发不出来,只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含混的、破碎的气流声。他指了指陈廷敬怀里的账册,又指了指北方——那是京城的方向。

陈廷敬看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恨,有痛,有求,还有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。是期待。这个孩子被赵老虎切掉了一部分身体,被扔在城隍庙的草堆里等死。陈廷敬把他从草堆里抱出来的时候,他轻得像一把枯柴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却还睁着。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他,问他——你要放弃了吗。你不能放弃。他欠这个孩子一个公道。他欠莲儿一个公道,欠柳如是一个公道,欠小翠一个公道,欠周老秀才那个浮尸瘦西湖的儿子一个公道。他没有资格放弃。

灰衣人收剑入鞘,上前搀扶起他。“陈大人受惊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死去的兄弟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叫身后的人把兄弟们的尸体抬过来,用披风盖上。

陈廷敬定了定神,双膝跪地:“救命之恩,陈某没齿难忘!不知诸位是——”

“大人快请起!”灰衣人急忙将他扶起,“我们曾是洪经略麾下死士,受洪经略之命在此等候。洪经略虽已致仕,却从未敢忘皇恩。此次得知大人南下查案凶险重重,是皇贵妃暗中传讯,命洪经略设法护佑大人周全。”

陈廷敬闻言浑身一震,眼眶瞬间湿润。他想起周岁宴上董鄂妃温婉的笑容,想起她在后宫中力保汉臣的种种传闻,此刻方知那些传言不假。这个女子,她自己还在后宫里被蒙古嫔妃排挤,还在被太后用金锁敲打,还在忍着病痛替皇上周全满汉之间的裂痕,可她还能分出心思来救他的命。“没想到娘娘竟如此深明大义...”他喃喃道,再次朝着京城方向郑重跪拜,“有此贤德娘娘,实乃我大清之幸,百姓之福!”

灰衣人见状也跟着跪下,然后将他从地上拉起来。“陈大人,”他握住陈廷敬的手腕,力道很重,“这是皇贵妃娘娘的意思。我们欠洪经略的命,现在还给大人。但大人记住——这世上没有白救的命。那些账册里每一笔血债、每一个死人的名字,都是大人欠他们的。大人要是半途而废,我们那两个兄弟就白死了。柳姑娘的琴就白弹了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行了个军礼。“请陈大人进京。我等在江南等着——等着大人在朝堂上,替我们那两个兄弟说一句‘他们是为江南百姓死的’。”

陈廷敬站在那里,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。他把那叠带血的名册从怀里取出来,握在手中,向着京城的方向跪下来。他磕了三个头。一磕给董鄂皇贵妃,谢她暗中护佑。二磕给莲儿、小翠、柳如是、老账房、那两个没留下名字的死士——谢他们用命换来的账册。三磕给灰衣人,谢他提醒他这世上没有白救的命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账册重新塞进怀里,塞在最贴身的位置——胸口。

“走,进京。”

承乾宫的夜安静极了。董鄂妃抱着婉婉坐在窗前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江南正下着暴雨,承乾宫的窗外却只有微风拂过海棠枝。她忽然觉得有些凉,把怀里的婉婉往胸前拢了拢。

婉婉已经一岁多了,正是最黏人的时候。她窝在董鄂妃怀里,小手攥着额涅的衣领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她还不会说话,可她忽然抬起头,伸出胖嘟嘟的小手,摸了摸董鄂妃的脸。那只手很小,很软,贴在脸上温温热热的。董鄂妃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亮,很认真,像是在问“额涅你怎么了”。

“你也感觉到了吗?”董鄂妃轻声说,把自己的手覆在女儿的小手上。女儿的手贴着她的脸,她的手贴着女儿的手,两层温度叠在一起,暖得让人想哭。“江南——有人在替我们拼命。”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。她只知道洪承畴旧部回话说“已接到陈大人”,只知道这封回话是灰衣人用带血的手指写的,只知道信鸽飞回来的时候,翅膀上还沾着江南的雨水。

婉婉听不懂,可她好像听懂了额涅声音里的哽咽。她把脸贴在额涅的肩上,不动了。铜漏滴答作响,海棠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母女俩身上,落在婉婉那只还贴在额涅脸上的小手上。很暖。暖得像有人在替她们挡着江南所有的冷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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