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宫的铜漏滴答声里,苏麻喇姑的身影如一片素白的云,悄然飘进暖阁。
她手中的鎏金托盘上,东阿阿胶盒用明黄缎带系着,缎带打了个方正的吉祥结,恰似太后平日端坐在慈宁宫的姿态。
"皇贵妃万安。"苏麻喇姑的声音像冬日的井水,清冽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,"太后说娘娘身子单薄,特命奴婢送来山东贡胶,熬粥时放三钱,最是养人。"
董鄂妃正在给婉婉绣虎头鞋,针尖在湖蓝缎面上顿了顿,绣线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:"有劳苏嬷嬷跑这一趟。"
她放下绷子,亲手接过托盘,指尖触到缎带上的暗纹——正是太后常穿的团龙蟒纹,针尖大的鳞片都绣得一丝不苟。
青颜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,茶盏与托盘相撞,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董鄂妃却似未察觉,微笑着揭开盒盖:"这阿胶熬得通透,琥珀色里泛着血丝,果然是极品。"
她转头对青颜说,"去取些绍兴黄酒来,按太医院的方子炖上。"
苏麻喇姑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绣线,其中一根茜红色丝线缠在东阿阿胶盒上,像极了董鄂妃初次晋见太后时,鬓边那支惹眼的珊瑚簪。
"太后还说,"她忽然开口,"娘娘近日照顾婉格格很是辛苦,可要多保重身子,看顾好龙胎。"
"劳皇额涅挂怀。"董鄂妃的声音温柔如春水,"昨儿皇上还说,等开春要带小婉去南苑看梅花。"
她指尖轻轻抚过阿胶盒边缘,那里刻着细小的"寿"字,密密麻麻排列如阵,"苏嬷嬷,本宫瞧着这盒上的纹路精致,倒像是皇额涅用过的款式。"
苏麻喇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恢复如常:"娘娘好眼力。这盒子还是格格年轻时的陪嫁,特意找出来装阿胶的。"她欠身行礼,"奴婢就不打扰娘娘,先行告退了,娘娘好生养胎。"
待苏麻喇姑的身影消失在廊下,青颜突然大惊失色:"主子!这阿胶...."
她咬着唇,目光落在盒底露出的半张纸角,那里隐约可见朱笔写的"慎"字。
董鄂妃用银匙轻轻拨弄阿胶块,块状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"太后这是怕本宫忘了本分,特意用陪嫁盒子装阿胶,提醒本宫她才是这后宫的根基。"
青颜愤愤不平:"这分明就是太后瞧着主子把侧封礼分给宫人,得了人心,心里不痛快!这哪是送补品,分明是借此敲打主子。"
董鄂妃缓缓握住青颜因激动而发抖的手:"青儿,别这样。"
她的声音像春日里融化积雪的溪水,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"太后是皇上的生母,是这后宫的天,她心里装着科尔沁的荣耀,装着满蒙的根基,咱们做小辈的,总要多体谅些。"
青颜眼眶通红,满心委屈:"可主子什么都没做!不过是平日里把皇上赏的东西分给宫人,就被疑心“笼络人心”?皇后娘娘开粥棚就是“贤德”,为什么咱们连这点善事都做不得?"
董鄂妃轻轻叹了口气,用指尖替青颜拂去眼角的泪痣:"傻丫头,这宫里的善事,从来不是凭心意做的。"
她望向窗外的梨花树,树干上的棉毡被风吹得轻轻起伏,"皇后娘娘是满蒙贵女,她的善举是给天下人看的“满蒙同心”;而咱们...."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"咱们的善举,只会被说成“汉女邀宠”。"
青颜忽然想起上个月,董鄂妃让人悄悄给浣衣局的宫女送护手膏,却被景仁宫的佟妃拿去邀功,最终传到太后耳中,成了 "承乾宫妄图收买人心" 的证据。
她咬着唇,忽然握住主子的手:"那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吗?主子您有龙胎在身,皇上又宠爱您...."
"嘘 ——" 董鄂妃用指尖按住她的唇,目光扫过槅门上的冰花,"皇上的宠爱是双刃剑,用得好了是护身符,用得不好...."
她想起册封那日,太后看着她的眼神,像极了此刻阿胶盒上的团龙纹,威严而冰冷,"青儿,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吧。这屋子里太闷了,本宫想去看看腊梅的花苞开了没有。"
御花园的琉璃瓦覆着厚厚的积雪,在冷冽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。
董鄂妃扶着青颜的手,缓步走在积着薄冰的小径上,素白的披风扫过廊柱,惊落几片碎雪。
寒风裹挟着宫墙深处飘来的私语,像冰刃般割着她的耳膜。
“昨儿夜里,皇上在坤宁宫待到卯时三刻才走呢!”假山后传来宫女压低的嗤笑,“你没瞧见今早皇后娘娘那模样,脸上红扑扑的,连步摇都歪了,分明是....”话音未落,便是一阵刻意压低的嬉闹。
董鄂妃的脚步猛然顿住,指尖死死抠住廊柱上的雕花,青颜清晰地听见主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“主子!”青颜慌忙扶住她突然发软的身子,触到她掌心一片冰凉,“别听那些腌臜话,定是有人故意编排!”
董鄂妃望着远处被积雪压弯的腊梅花枝,那是皇上特意为她从宫外园林移栽过来的。
铁灰色的枝桠上缀满半透明的花苞,像是老天爷随手撒下的蜜蜡珠子;
有的花苞裹着层薄如蝉翼的冰壳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远远望去,宛如千万点欲燃未燃的星火。
而此刻董鄂妃的心却跌到了谷底,再也无心观赏。“明明说政务繁忙....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仿佛要消散在风里,“说战马之事棘手,要在养心殿彻夜批阅奏折....”
青颜看着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,眼眶瞬间通红:“肯定是皇后故意在皇上面前装贤淑,什么布施粥棚,分明是勾着皇上....”
“不要说了!”董鄂妃突然因情绪过激牵动胎气,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。她踉跄着跌坐在长廊的石凳上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,“快去...传太医...”
养心殿内,顺治帝展开科尔沁送来的密折,眼中闪过狂喜。“好!好!”他重重将密折拍在案上,珊瑚镇纸被震得跳起,“皇后这步棋走得妙!科尔沁各部见她如此贤德,竟主动提出提前供应战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