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监捧着茶盏正要上前,忽见吴良辅跌跌撞撞闯进来:“万岁爷!大事不好了!皇贵妃娘娘动了胎气!现在疼痛难忍。”
顺治帝手中的茶盏“当啷”落地,瓷片飞溅间,他已冲至殿外:“怎么回事?不是说只是受了些寒?”
吴良辅扑通跪地,额头紧贴青砖,声音颤抖:“奴、奴才不敢说....”
“再不说,朕现在就打死你!”顺治帝的龙靴狠狠碾过他的手背,吴良辅疼得呲牙咧嘴,哭喊道:“是、是因为万岁爷昨夜留宿坤宁宫之事....外头的闲言碎语传进了承乾宫....”
顺治帝如遭雷击,踉跄着扶住门框。昨日皇后在坤宁宫登记布施账目时的温婉模样,与董鄂妃临走前叮嘱他“政务再繁忙也要多注意休息”的温柔笑颜在脑海中交替闪现。此刻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充满了讽刺。
“备辇!快!”顺治帝扯开喉咙嘶吼,明黄氅衣在风中猎猎作响,“传太医院所有太医齐聚承乾宫,若皇贵妃和龙胎有任何闪失,朕要你们全都陪葬!”
承乾宫,董鄂妃蜷缩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,冷汗浸透了中衣,脸色苍白如纸,腹中传来的绞痛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青颜紧紧握着她的手,泪水不断滑落,一边哭着一边焦急地望向殿门。
就在众人焦急万分之时,章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,白须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珠,立刻为董鄂妃把脉。殿内众人屏气凝神,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,每一声都似敲在众人的心头。
片刻后,章太医终于抬起头,长舒一口气,对着在旁焦急到来回踱步的顺治帝说:“皇上勿忧,娘娘只是情绪受了剧烈刺激,动了胎气,并无大碍。只需静心调养,再辅以温补之药,龙胎与娘娘定会平安。”
顺治帝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,几乎瘫坐在榻边,双手仍死死攥着董鄂妃的手,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。
他望着董鄂妃苍白的脸,满心懊悔与自责:“珠儿,是朕的错,朕不该瞒你....”
董鄂妃缓缓睁开眼,涣散的目光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。她吃力地抬手,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峰,却因气力不足,手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。
顺治帝见状,急忙将脸凑过去,让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皇上可知,臣妾方才痛的不是您宠幸皇后,”董鄂妃声音微弱,却字字清晰,“而是您将臣妾视作不懂事的孩童,连实话都不愿说与臣妾听。”
说着,一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,滴在枕头上,晕开小小的水痕。
顺治帝心如刀绞,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,声音哽咽:“朕怕你伤心....
科尔沁的事迫在眉睫,太后施压,朕昨夜留宿坤宁宫,不过是权宜之计。朕闻着蒙古女子身上的羊膻味,满脑子都是你身上的玉兰香。”
董鄂妃浑身一震,记忆突然闪回册封那日。太后捏着她的下巴,语气冰冷:"汉女身上的脂粉气,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。"
此刻怀中的人却将脸埋进她颈窝,像个委屈的孩童:"珠儿,朕多想抛开这江山,带你回江南。咱们泛舟太湖,你弹曲,朕烹茶,再不被这宫墙困住...."
"皇上又说孩子气的话。" 董鄂妃轻笑出声,不禁有些释怀,随后便用拇指轻轻擦去顺治帝眼角的泪珠:“皇后此举稳固满蒙,解了朝廷燃眉之急,是大功一件。
臣妾若因此置气,岂不是陷皇上于两难?”她强撑着想要坐起,顺治帝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,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。
“皇上是大清天子,后宫妃嫔皆是皇上的妻妾,雨露均沾本就是常理。”
董鄂妃靠在顺治帝怀中,感受着他熟悉的体温与心跳,“皇后端庄贤淑,又为朝廷分忧,皇上该多去陪陪她。”
“珠儿....”顺治帝低头,鼻尖蹭着她的发顶,“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通透的女子?朕何德何能,得你如此相待?”
“因为臣妾明白,皇上的肩上扛着江山社稷。”董鄂妃轻声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龙袍上的刺绣,“若能以臣妾一人之委屈,换得皇上无后顾之忧,便是值得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,“臣妾入宫那日便知,皇上的爱,从来都与江山紧紧相连。臣妾不怨,亦不悔。”
顺治帝再也控制不住,将她紧紧搂入怀中。他想起初见时,南苑的梨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,她回眸一笑,惊艳了他的整个世界;
想起她为了塞图将军府,勇闯慈宁宫;想起她在承乾宫西暖阁,温柔地哄着婉婉入睡;还想起每次她得了赏赐总先把最好的分给下面的宫人....桩桩件件,皆是她的善良和重情重义。
“朕发誓,此生定不负你。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坚定而温柔,“待战事平定,朕便带你去江南,寻一处山水,做一对寻常夫妻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再不受这深宫束缚。”
董鄂妃轻轻一笑,却牵动伤口微微皱眉。顺治帝见状,慌乱地轻拍她的背,眼神满是心疼。
“皇上莫要再说孩子气的话,”她靠在他怀中,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安心,“不过...臣妾愿意等。”
董鄂妃轻抚他后颈被龙冠压出的红痕,轻声哼起江南小调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承乾宫的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。
她突然想起塞图夫人说过的话:“在这宫里,恩宠是蜜糖砒霜,越甜越要当心。”此刻终于明白,帝王的爱,从来都与江山社稷纠缠不清。
“皇上只需记住,”她将头靠在他肩头,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,“无论风雪多大,臣妾永远是您的港湾。只是这港湾....”
她顿了顿,泪水滴落在他的龙袍上,“往后,怕是要容纳更多惊涛骇浪了。”
雪夜深沉,承乾宫内的烛火摇曳不定。顺治帝紧紧抱着怀中的人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。
他终于明白,在这帝王之路上,他想要的与该要的,终究难以两全。
而董鄂妃,这个让他甘愿放弃江山的女子,却用柔弱的肩膀,默默承受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