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,身形中等,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,袖口打着补丁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她的脸白净,弯弯的眉,圆圆的眼睛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有些紧张。
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,明显愣了一下。
王杏心里装着事,醒得早,一醒就立刻赶来了。
此时她的发丝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显得几分着急。
“你……你找谁?”女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但很快又稳住了,借着晨光,打量着对方。
那张面孔线条分明,下颌轮廓清晰,浓黑的眉毛和鸦青的发色,整个人像是山间的松柏,清瘦、挺拔,带着一股不属于庄稼人的气息。
女子端详了几息,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,她认出来了,媒婆让她看过画像的:“你……你是王、王——”
“我是王杏。”王杏开口,声音是她练了十几年的那种微微压低的男腔,不算粗犷,但很沉稳:“阿秀姑娘,冒昧来访,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阿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。
她慌忙把门开大些,侧身让王杏进来,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“请进请进”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院子里不大,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阿秀带着王杏去了耳房,因为她就住在耳房。
她有些羞涩:“家里人都去镇上了,我留在家做饭,你饿不饿,不然我先去做饭?”
“不必了阿秀姑娘。”王杏阻止了她,把声音放得尽量平缓:“我昨天去见过孙媒婆了。”
阿秀站在王杏面前,手脚不知该往哪放,很是拘谨,像学堂里等着夫子训话的学生。
“孙媒婆跟我说了,”阿秀低着头,声音轻轻的:“说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阿秀姑娘,我想跟你说实话。”王杏深吸一口气:“这门亲事,不能成。”
阿秀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大半,嘴唇微微张开,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她看了王杏几息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,声音有些发颤:“为什么,我吃得不多,也很能干活,不会拖累——”
“不是因为这个。”王杏打断她:“我不想要这门亲事,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我的情况你也知道,住两间土坯房,靠打猎过活,有时候进山三五天才回来,家里就跟没人一样。你在家里要洗衣做饭,还要替我担惊受怕,这不是过日子,这是受罪。”
她说着,忽然停下来,因为她看见阿秀在笑。
那笑容不大,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,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。
阿秀抬起头,直直地看向王杏,那目光比刚才大胆了许多,也清亮了许多。
她说话时却不再发颤了:“你是来劝我退亲的?”
王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,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阿秀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:“杏哥儿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我爹娘都没了,寄住在叔叔家,叔母嫌我白吃饭,天天指桑骂槐。这门亲事是官媒派的,但也是我主动点了头的。因为孙媒婆来相看的时候,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——‘是个猎户,没爹没娘,家里就他一个人。’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睛看着王杏:“你知道我当时听见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吗?我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眼了。”
王杏看着她。
阿秀的语气越来越坚定:“你说你打猎三五天不回来,我不怕。我一个人惯了,能照顾好自己,也能照顾好家,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,我也能照顾好孩子……
你说你家只有两间土坯房,我也不在乎。你说怕我受罪,可对我来说,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,那就是享福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微微低下头,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,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,像蚊子哼似的:“再说了……我今日见了你,就更不能退了。”
王杏怔住了。
阿秀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孙媒婆说你长得周正,我原想着媒婆的话哪能当真……可你比周正还要周正些。我……我心里是愿意的。”
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风,但王杏听得真真切切,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口上。
她没想到阿秀会这样想,也没想过阿秀的生活如此举步维艰。
她沉默了有一刻钟的时间,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你听我说。”
阿秀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像一只乖巧的兔子。
王杏张了张嘴,脑子里那个念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涌,堵在喉咙口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阿秀的手腕。
阿秀浑身一震,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,下意识想抽回去,但王杏握得很紧,不是那种轻浮的、占便宜似的握法,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王杏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能娶你。不是因为你的原因,是我的原因。我身上有一件事,除了我和我死去的爹娘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今天,我要告诉你。”
阿秀不挣扎了,怔怔地看着她。
王杏松开她的手腕,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系带。
阿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王杏没有把衣裳全脱掉,只是拉开领口,露出了锁骨下方那一片平滑的、属于女子的肌肤。
没有喉结的脖颈,微微隆起的、被粗布紧紧束缚住的轮廓,以及那具虽然结实但怎么看都不是男人的身体。
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阿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,一动不动地坐着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空白,又从空白变成惨白。
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干涩、沙哑:“你是……女的?”
王杏把衣襟拉好,系上带子,慢慢地、认认真真地系好每一个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