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三月,杏花村后山。
暮春的林子绿得发暗,王杏蹲在溪边清洗猎刀,旁边那头百来斤的野猪渐渐没了气息。
刀刃上的血顺着水流化开,像一缕红烟。
这些日子没白蹲,光这头猪拖到镇上卖了,不仅半个月饭钱有了,还能攒一笔小钱。
“杏哥儿!杏哥儿!你在不在里面——”
远处传来扯着嗓子的喊叫,惊得林子里扑棱棱飞起一片鸟儿。
王杏听出是村口陈阿婆的声音,老人家中气十足,隔着一座山头都能把人的魂喊出来。
她应了一声,把捕抓野猪的陷阱收了,将野猪往肩上一扛,踩着山路往下走。
陈阿婆今年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,牙也缺了两颗,但腿脚比村里好些年轻人都利索。
她站在山脚岔路口,一看见王杏就拍着大腿笑起来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你可算出来了!我在这儿等了你小半个时辰,嗓子都喊冒烟了。”
王杏把野猪放下,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,问道:“阿婆找我什么事?”
陈阿婆接过水囊灌了两口,抹了把嘴,一把抓住王杏的胳膊,声音里压着股藏不住的喜气:“大喜事!你要成亲了!”
王杏正要重新扛起野猪的动作顿住了。
她偏过头,目光落在陈阿婆那张笑脸上,表情有些茫然。
成亲?
她跟谁成亲?
“别这个表情啊!”陈阿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,絮絮叨叨地说起来:“你今年都十八了吧?男大当婚嘛,早就该娶媳妇了,你爹娘走得早,也没人替你张罗,这不是耽搁到现在了?我跟你说,这可是官媒亲自派的,那姑娘是隔壁小李村的,模样周正,手脚勤快,做得一手好针线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王杏抬手打断她,眉头拧成一团:“官媒派的?”
陈阿婆一愣,随即明白:“你成天在山里钻,还不知道朝廷的新规矩吧?”
她压低声音:“上个月朝廷下了旨,男子年满十八、女子年满十五不婚者,官配婚配。若是不从,每年多交两石粮的税,家里有多少人,就多交几份税,另罚一千枚五铢钱!”
王杏静静地听着,尽力隐藏自己的表情。
除却婚配之事,最关键的她是女子。
这件事,天知地知,她死去的爹娘知,她自己知,再没有别人知道。
十几年前她爹娘带着她逃荒到小阳镇旁的杏花村,没过几年,爹就得病走了,只有她和娘亲二人。
她娘怕她一个女孩子家孤身在外有风险,让她穿上男装,对外只说是个儿子。
三年前,娘也走了,但是她在娘亲那里学到了一身捕猎的经验和技巧,又加上这些年爹娘去捕猎时,她都有参与,也有一些实践经验,以供她生存。
她和村里人不怎么熟悉,比较熟悉的便是陈阿婆,她们挨得近,她也时常会送一些肉给她。
陈阿婆见王杏一个人也不跟外人交流,便多对她关注了些。
王杏很感谢陈阿婆的好心,但是这个好心对她来说,可能不那么容易接受。
王杏深吸一口气:“我能不能不娶?”
陈阿婆的笑容凝固了一下,随即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瞪着她:“不娶?难不成你要每年交粮交税啊,再说了,你难道每次都能猎到大野猪?而且官媒都上门了,你怎么推?”
她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往王杏手里一塞:“你自己看,官媒婆孙三娘亲手递过来的,盖着官印呢!人家的意思,三日内就把亲成了,越快越好。这不,我第一个跑来给你报喜了!”
王杏捏着那张纸,低头看了看。
她不识字,但那上面鲜红的官印她认得,方方正正,盖得结结实实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她掌心。
陈阿婆还在旁边絮叨:“孙媒婆说了,那姑娘叫阿秀,今年十六,也是命苦的,爹娘都没了,住在亲戚家。
人家听说你是个猎人,家世清白又无双亲,十分满意,说就想找个踏踏实实的人过日子。你看看,多好的姑娘啊,打着灯笼都难找……”
王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脑子里闪着一个念头:这事不能成。
那个叫阿秀的姑娘,人家是真心想嫁人想过日子的,要是嫁过来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女人,那她不就是骗婚吗?
她王杏虽然没读过书,但这种缺德事,她干不出来。
她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,问道:“阿婆,孙媒婆现在在哪里?”
陈阿婆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语气弄得一愣:“在……在镇上的福来客栈住着呢,说要等着你点头好回话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王杏弯腰扛起野猪,大步流星地往镇上走着,留下陈阿婆一个人站在山路上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“哎——你这孩子!你不先回家洗把脸换身衣裳啊?你这一身血淋淋的,跑去镇上像什么样子——”
王杏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——
王杏的家在村外面,靠着山,两间土坯房,院子里堆着她劈好的柴火,墙角挂着一排晾干的兽皮。
她把野猪拖到院子里,胡乱拿水冲了冲地上的血迹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说是干净,也不过是浆洗得发白没有破洞的意思。
她用木簪把头发束得紧紧的,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了把脸,对着水面上模模糊糊的倒影看了看。
十八岁的王杏有一张线条分明的脸,五官清秀,皮肤是山里晒出来的蜜色,眉毛很浓,眼睛很亮。
她小时候还故意把声音压粗了些说话,十几年下来,早已成了习惯,连咳嗽都带着几分沙哑。
她揣好那张官媒文书,锁了院门,沿着村路往镇上走。
路过村口的时候,好些人正在树下乘凉,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:“杏哥儿,听说你要娶媳妇啦?恭喜恭喜!”
王杏勉强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应,脚下步子更快了。